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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文] 池莉:中篇小说《霍乱之乱》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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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chiw.org 于 2020-2-15 05:53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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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前语
当下,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型冠状病毒疫情正席卷而来,时刻威胁着我们生命。病毒从何而来,未来疫情将如何发展,目前我们还难以作出预测与判断。可以肯定的是,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与爱,人类造下的孽,最终会无情地惩罚人类。只是大难到来之前,对于疫情的潜在危险,许多人不以为然、甚至并未真正重视与认识,只有大难来临才会追悔莫及。早在二十多年前,著名作家池莉创作的中篇小说《霍乱之乱》就对此进行了敏锐的洞察与反思。大疫当前,身在疫区武汉的池莉袒露了当初创作《霍乱之乱》的记忆:“写于1997年5月21日汉口,发表于1997年第6期《大家》杂志。这是来自于我个人专业工作经历的小说。我曾经做了三年的流行病防治医生。当我不得不离开卫生防疫专业的时候,我觉得我应该把自己的担忧写成一部小说:人类尽可以忽视流行病,但是流行病不会忽视人类。我们欺骗自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征得池莉授权,我们特连载这部小说《霍乱之乱》,以飨读者。
愿疫情尽早散去,天佑中华!
作者简介
池莉,女,当代著名作家,湖北省文联副主席,武汉市文联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连续四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国作协第九届全委会委员。现居武汉。她的作品大部分体现了武汉的特色,她写的人物大部分也和武汉这座特大城市的性格有关,多部作品被改编成电影和电视剧,社会反响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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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霍乱之乱

池 莉

1

霍乱发生的那一天没有一点预兆。天气非常闷热,闪电在遥远的云层里跳动,有走暴迹象。走暴算不上预兆,在我们这个城市,夏天的走暴是再正常不过的气候现象。

2

我们在医学院学习的流行病学教材是一九七七年印刷的,由四川医学院、武汉医学院、上海第一医学院、山西医学院、北京医学院和哈尔滨医科大学等六所院校的流行病学教研组,于一九七四年集体编写出版。

只有一个编写说明,没有版权页。

这本教材在总论的第一页里这么告诉我们广大学生:“在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卫生路线指引下,我国亿万人民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大力开展了除害灭病的群众运动和传染病的防治工作,取得了很大的成绩。我国在解放后不久便控制和消灭了天花、霍乱和鼠疫。在不到十年的时间内,便基本消灭了黑热病、虱传回归热和斑疹伤寒等病。其他许多传染病与地方病的发病率也大大下降。”

于是,我们在学习流行病各论的时候,便省略了以上几种传染病。尤其是一二三号烈性传染病,老师一带而过。老师自豪地说:“鼠疫在世界上被称为一号病,起病急,传播快,死亡率高,厉害吧?我国消灭了!霍乱,属于国际检疫的烈性肠道传染病,也是起病急,传播快,死亡率高,号称二号病,厉害吧?我国也消灭了!三号病是天花,曾经死了多少人,让多少人成了麻脸,厉害吧?我国也把它消灭了!”

我们也就把书本上的这一二三号病哗哗地翻了过去,它们不在考试之列,我们不必重视它们。我们学会的是老师传达给我们的自豪感。如果有人问起鼠疫、霍乱和天花,我们就自豪地说:“早就消灭了。”

秦静同学与我们不同。她追在老师屁股后头提问。她问:“到底是控制了还是消灭了?是消灭还是基本消灭?”

老师说:“去看教材。”

秦静说:“教材上说得不明确,前后矛盾。”

老师说:“这有什么关系呢?”

秦静涨红着脸说:“有关系的。这关系到最可怕的三种传染病在我国到底存在还是不存在。”

老师说:“秦静同学,别钻牛角尖了。我从事流行病防治工作十五年了,走南闯北,从来没有遇见什么鼠疫霍乱天花。要相信我们祖国的形势一片大好。”

秦静的声音都发抖了,眼睛盯着地面,但她还是顽强地问道:“我想知道它们到底存在不存在?”

老师悻悻地说:“你问我,我问谁?”

秦静抹着眼泪跑掉了。晚上我在宿舍陪秦静坐了大半夜。我劝她说:“你提的问题很有道理,不要怕。你总是害怕总是哭泣,将来怎么走上社会?”

秦静问我:“我们一定要走上社会吗?”

这倒问住了我。什么是社会?我不太说得清楚。我们是不是已经在社会之中,我也不大说得清楚。但是我还是好为人师地回答秦静:“那是一定的。”

秦静说:“难道我们现在不是在社会之中吗?”

秦静这个人就是喜欢钻牛角尖。她总是想都不想一下就针对人家躲避的问题逼了过去。

后来,秦静与我一道被分配到防疫站工作。我们光荣地成为了一名流行病防治的白衣战士。

在从事流行病防治工作的三年里,我们每天收到的疫情卡片几乎都是肝炎。肝炎的临床治疗就是那么老一套。不断的访视和追踪调查得到的回答千篇一律。每个病人都是在正常的城市生活中发病的。在传染病发病的高峰季节夏季,最多来一个痢疾或者伤寒的小高潮。痢疾和伤寒在临床上已经是小菜一碟,抗菌素一吃就痊愈。流行病学调查的价值一点没有,无非是夏季苍蝇太多和人们生吃瓜果太多。谁能够管得了夏季的苍蝇和瓜果的生吃?

枯燥的重复的日常工作消蚀了我的光荣感和积极性,有理想的青年就是比较容易被现实挫伤。三年过去,我已经变得有一点油滑和懒惰。秦静不甘平庸,准备改行,她对病毒感兴趣,准备报考一位著名的病毒学家的研究生。

3

那天是我和秦静值夜班。下午四点五十分,我和秦静在医院的自行车棚里相遇。我们互相看了一眼,算是打过了招呼。朝夕相处的同事互相熟悉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这也不是我理想中的朋友关系。理想的友谊应该是心有灵犀,见面如同见到亲人的感觉。我和秦静肯定是有着深厚的友谊的,然而亲人的感觉在上班以后的几年里越来越找不到了。

科室的人从窗户里已经看见了自行车棚里的我们,他们纷纷地脱掉白大褂,在新洁尔灭稀释液里洗手,准备下班。五点差五分的时候,科室里的人基本走光,只剩下科室主任闻达。

闻达主任猫在大办公室的小套间里,伏案写他永远也写不完的流行病学调查报告。他已经追踪流行性感冒二十年了,同时还不断地增加着追踪研究的项目,如血吸虫病,钩端螺旋体病等等。总之他对所有的流行病都怀有着巨大的兴趣和热情。写作工作量极大的报告使他每天都要推迟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下班。可他的妻子认定他这么做主要是为了逃避做晚饭。有一次他的妻子吵到单位来了,闻达闻讯仓皇地向楼顶逃窜。他的妻子在顶楼逮住了他,将他的一只皮鞋从顶楼扔了下去。第二次闻达又逃到了顶楼,他的妻子又将他的一只皮鞋从顶楼扔了下去,凑巧的是,这两只皮鞋正好都被扔在了飞驰的大卡车上。从此闻达只好穿一双两只不同的皮鞋。因为两只皮鞋都是黑色,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是实际上一只是两眼系带的,一只是五眼系带的;一只是尖头的,一只是方头的。不过皮鞋穿得有一些年头了,尖头被磨得不那么尖,方头倒被踢踏得有了一点尖的趋势,猛一看倒也差不多。穿一双两只不同的皮鞋丝毫没有影响到闻达的工作情绪。他还是照样在下班之后写约摸一个小时的流行病学调查报告。

闻达的推迟下班对我们是有利的。我时常利用他替我们坐科室,而我们去尽快地做完例行的工作。我与秦静商量,我们两个人,一个去传染病房查房和访视,一个去洗衣房换值班室的床单,去供应室换储槽,谁回来得早谁就动手整理疫情卡片,然后,时间就是我们的了。秦静抢着说:“我去病房。”

我说:“那不行。得用公平的方式决定。”

秦静总是挑选去病房。去病房比较单纯。与病人打交道至少他们不敢不尊重你。洗衣房和供应室却非常势利眼,他们对临床医护人员态度好得近乎卑躬屈膝,甚至在高压消毒仓里替他们的小孩消毒尿布,为的是取得平时看病开药的方便。而对于不能够直接给他们带来方便的科室,他们却爱理不睬的,尤其是供应室,我们几乎每次换储槽都要受到刁难。他们说:“你们又不是临床,老是来换储槽做什么?大概以为敷料和棉球是洗碗洗脸用的吧?没有储槽了,两个小时以后来看看。”或者说“三个小时以后来看看”,时间的长短完全看他们的心情而定。

我们科室谁都不愿意去换储槽,长期以来你推我,我推你,老大夫推给年轻人,现在我们年轻的几个都推给赵大夫。

赵大夫赵武装卫生学校毕业,早我们五年来到流行病室。因为他长得高大英俊,供应室的女人们对他一直比较宽容。目前供应室漂亮的女孩子小谢恋上了赵武装。他去换储槽,碰上小谢,竟然可以一只换回两只来。但是小谢对我们科室的女孩子一概地高度敌视。现在是我和秦静值夜班,我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去换储槽。如果不幸碰上了小谢,那就是非常倒霉的事情。

我和秦静只好用拳头划三次石头、剪子、布来决定。三次划过,我输了两次。我说:“倒霉!”

我们轻轻地走到小套间的门口,站在那儿,等待闻达发现我们。现在是他个人的时间,如果我们叫唤他,很有可能被他不顾轻重地吼我们一顿。如果是他主动与我们说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们不近不远地极有耐心地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们的科室主任闻达。

闻达主任头发凌乱的脑袋在满满一桌的书本、卡片和资料堆中微微摇晃,嘴唇嚅动,口中念念有词。从油漆斑驳的办公桌底探出老远的,是他瘦骨伶仔的长腿和那双穿着不配套皮鞋的大脚。闻达哪里像马来西亚的归国华侨,新中国第一代科班出身的流行病学专家?传说早在一九五六年,闻达只有二十四岁的时候,就西装革履地出过国,被特邀参加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的年会。传说他戴的是金丝眼镜,穿的是乳白色的优质牛皮鞋。传说他家里有相册证明他过去的翩翩风度和辉煌历史。我们科室没有人见过闻达的相册,但是我们站办公室的干事见过,是在牵涉到涨工资的问题的时候,闻达的妻子背地里拿来给书记和站长看,以证明闻达过去的成就的。传说具有很高程度的真实性。这就更加伤了我们的心。我们多么希望从前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现在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老者,从而使我们感觉到我们事业的兴旺发达和我们生活的美好。现在这个样子的闻达,应该说直接影响到了我们对未来对理想的信心和我们对现实生活的态度。我的不思进取和秦静的准备改行,还有赵武装的吊儿郎当,我想与我们拥有一个这样的科室主任肯定是有关系的。

闻达终于抬起了头,准确他说是抬起了眼睛。他戴一副小镜片的老花眼镜,架在鼻梁下方的鼻翼上面,以便眼睛在不需要使用老花镜的时候能够迅速地抬起来。闻达正是把他的眼睛从眼镜上抬了起来,定睛看了看,意识到了靠在门口的是我和秦静。他说:“你们不是值夜班吗?怎么不去工作?在这里看我做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

秦静不说话。她还是与在学校一样的腼腆和胆怯。但我深知秦静其实是瞧不起闻达。秦静从心里瞧不起谁她就会用腼腆和胆怯的方式与之拉开距离。秦静可以老着脸死不说话,所以我只得说话。我说:“闻主任,我要去换储槽和值班室的床单被套,秦静要去病房。您能替我们在科室照看一下吗?”

闻达说:“又来这一套了又来这一套了!为什么你们要同时去呢?我安排两个人值班的目的是什么?就是要求我们流行病室二十四小时有医生监控流行病疫情。我给你们讲了多少次了?你们还是不重视,还是想偷懒。”闻达取下了眼镜,双手大幅度地打着手势,唾沫横飞地教导我们,“年轻人!不要自以为是!疫情是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细菌、病毒以及一切的微生物布满了我们的生存空间,它们每时每刻都在裂变,在繁殖,借助空气、水、动物和昆虫等各种媒介在传播,没完没了地传播,没完没了地传播。”

秦静低下头,整理自己的白大褂。我望着闻达,努力地保持着谦虚的表情。只要谁能够谦虚地听完他的这一套老生常谈,他一般就会考虑谁的要求。

闻达继续说:“是的,也许我们等待十年八年,也没有什么传染病大流行,但也许就在忽然之间,它会冒了出来。没有传染病的流行是一件好事,这说明我们国家人民的健康水平在提高。但是这决不能成为我们偷懒和懈怠的借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每天都要以战斗的姿态进行工作。”

我说:“您说得对,说得真好,我们深受教育。”

闻达说:“秦静呢?秦大夫,你好像不以为然?

我瞪了秦静一眼,秦静说:“哪里。我天生就是这个样子的。我也感到深受教育。”

闻达用他挂在老花镜上方的眼睛严厉而冰冷地注视了我们一会儿,说:“好吧,我替你们顶一会儿的班。你们去吧,下不为例。”



“如果一个事物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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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过去。闪电穿过了云层,接近了我们抬头可见的天空。暴风雨就要来了。

我很快就回来了。我抱回来了干净的床上用具,没有抱回储槽。供应室的值班人员是小谢。小谢用她漂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傲慢地耸着肩膀说:“对不起,刚才有一辆交通车出车祸了,外科急需大量的储槽。值班院长指示我们要保证外科的储槽。你们今天的储槽就免了吧。”

我说:“免谁的都不能免我们的,现在是疫情高峰期,上面有文件的。”

小谢说:“你可以把文件拿来给我们看看。”

我说:“给你看?一个小护士,你还不够资格呢!”

小谢说:“那我总有资格不换储槽给你吧?大夫。”

我回到科室就给外科拨了一个电话,我问刚才是不是发生重大车祸了?人说没有。我把电话狠狠地摔掉了。闻达在我摔掉电话的时候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以为我接的是肠道门诊报告疫情的电话。他吼叫他说:“年轻人,即便他们报告的永远都是痢疾和伤寒,你也不能够摔电话!你这种工作态度我是不能够原谅的!其实痢疾和伤寒也是相当有搞头的,只是你们不愿意去研究它而已。你这个样子这怎么行呢?”

我说:“你在说什么呀!”

闻达根本不理睬我,兀自气咻咻地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我要扣你的工资!”

一听要扣工资,我跳起来,在闻达的耳朵旁边大声说:“闻,主,任,刚才不是疫情电话,是我在给外科打电话。供应室撒谎说外科来了车祸,借口不给我们换储槽。我刚才没有换到储槽!”

闻达半晌才说:“哦,是这么回事吗?”

秦静从病房回来了,已经静静地在闻达后面站了好一会儿,这时才开口说话。秦静说:“闻主任,我们总是换不到储槽,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听到声音,闻达猛地转过了身体。面对我们的抱怨,他显得有些尴尬,他软弱无力地信心不足地说:“我向站领导反映过多次了,我个人还找院长谈过。院长表态说一定会全力以赴支持我们的防疫事业。”

我说:“拉倒吧!我们连储槽都换不到,我们连最基本的敷料和棉球都不能得到供应,谁在支持我们?”

闻达说:“年轻人,你不能这么看问题,我们事业的重要是不言而喻的。医疗系读几年?最多四年,可我们卫生系却要读五年乃至六年。临床医生懂的我们都懂,临床医生不懂的,我们也懂。他们是什么?是操作工,看病开药看病开药,照本宣科,医院里都是活的进去,死的出来,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我们是什么?我们是研究人员。我们防患于未然。我们不给人们带来任何痛苦而是保护人们免受疾病的侵害。我请你们想想,孰轻孰重,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秦静隐秘地冷笑了一下,走掉了。

我说:“那好。您给我们去换一次储槽吧。”我把空储槽盒塞进了闻达的怀里。

冰凉的金属储槽盒在闻达的怀里仿佛变得滚烫,他的手哆嗦着,惊慌地四处寻找放下它的地方。我将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请求说:“您就去这一次好不好?顺便把我们工作的重要性对小谢讲一讲,”

赵武装穿着旱冰鞋惊鸿一瞥地经过闻达身边,把闻达怀里的储槽盒接过去了。闻达恢复了常态。以少有的温和语气批评赵武装说:“你怎么滑冰滑到站里来了?”

赵武装仗着自己救驾有功,厚颜无耻地说:“站里的水磨石地面比较光滑嘛。”

我说:“闻主任,您不去供应室为我们伸张正义了?”

闻达说:“你不要得理不饶人好不好?第一,我下班了;第二,我是主任,我不管这些具体的小事;第三,我的哲学是千万不要与小人一般见识。供应室的一个没有文化的小丫头,我怎么能够去与她计较。赵大夫去把这件事情处理一下。赵大夫比你们资历深,有经验得多。他会处理好的。”

赵武装说:“闻主任看人一向非常准确。”

闻达说:“比较准确,比较而已。”

闻达一边说着一边就退走了,我们目送他走到自行车棚。闻达骑上他那破旧的自行车,摇晃不定地穿过花坛,绕行在一群神气活现、穿着体面的医生之中,对比非常强烈。

秦静闪现出来,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说:“难怪人家说:远看是一个要饭的,近看是一个烧炭的,一问才知道是防疫站的。”

秦静说:“说得好!”

秦静的态度对赵武装打击很大。他脸颊上的斜拉肌跳动了一下,我装作没有看见。赵武装吃过晚饭又来到单位,明显是冲秦静来的。秦静在前几天无意中说了一句“滑旱冰倒是很有意思的”,今天赵武装就把旱冰滑到单位里来了。秦静也一定是意识到了赵武装对她的殷勤,她在故意打击赵武装。可我的自卑感是结结实实的。我原来以为我得到了一份特别理想特别崇高的的工作呢。我一点情绪没有,对赵武装和秦静说:“你们在这儿吧,我去整理疫情卡。”

秦静赶紧跟着我。说:“我也去。”

赵武装说:“这样吧这样吧,你们赶紧去弄完疫情卡。我给你们设法换来储槽。然后我教你们滑旱冰。闻主任呢,就是这样一个老同志,不修边幅,不拘小节,不太善于社会交际,你们千万不要瞧不起他。人家绝对有学问,绝对有志气,在中国的卫生界是有名的权威。我们在公众面前一定要抬举他,维护他的威信。在私下里,捉弄他一下也不是不可以的。但是我建议我们得要有一点分寸。搞得他狼狈不堪,我们看着又触景生情,为自己的职业感到悲哀。其实那只是他的个人性格而已。尽管他学历最高,资历最深,担任着我们的主任,但是他并不能代表我们的事业形象。你们看我,在流行病室抗战八年了,入了党,有若干论文在卫生杂志上发表,生龙活虎,气字轩昂,很好嘛。”

我讥讽地说:“秦静听清楚了吧?”

秦静横瞥我一眼,转过身去,看都不看赵武装。赵武装讪笑着,厚着脸皮按他自己说的计划去供应室换储槽。

赵武装果然很快就换来了储槽。为了解气,我立刻就钳出两块敷料去洗我的茶杯。

赵武装重又穿上旱冰鞋,在秦静的身边滑动,邀请她学习滑冰。秦静端坐着,看病毒方面的书,是一副完全无动于衷的样子。我洗罢茶杯,为自己沏了一杯茶,坐在值班室的电话旁边听磁带。当时流行歌曲在中国刚刚登陆,我对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外婆的澎湖湾》,程琳小姑娘的《酒干倘卖无》等歌曲迷恋得一塌糊涂。我从窗户里看见赵武装像一只硕大的蜻蜒在我们大办公室的办公桌之间飞来飞去,围绕的圆心始终是秦静。而秦静始终没有答理赵武装。最后赵武装不慎撞进了小套间,秦静赶紧冲过去,反锁了小套间的门,然后收拾书本把自己关进了疫苗室。赵武装在小套间里面大声捶门,叫唤秦静。秦静只当没有听见。

黄昏深深,夜将降临,一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我看要走暴了,就去把赵武装从小套间里放了出来。赵武装说:“还是你的心地善良,我要教你滑冰。”

我说:“去你的。走暴了,快回家吧。”

赵武装说:“走暴了我自然只好回家。但是我希望你转告你的朋友,一个人不要太傲慢了,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

我说:“易污就易污,易折就易折,与你有什么关系?”

赵武装说:“真不懂事。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赵武装说罢,跨上他的自行车,躬着背,一头冲进弥漫的风沙里。

大马路上的汽车都大开车灯,纷纷地掀喇叭。闪电如游蛇窜行在楼房的玻璃窗之间,雷声冷不丁在耳边爆响,硕大而稀疏的雨点砸在地面噗噗有声,行人四下逃散,呼儿喊娘。密集的大雨从远处忽隆隆黑压压地横扫了过来。我在单位的大门口看着这壮观的场面,把穿着凉鞋的脚伸到屋檐下接雨水。秦静悄没声地来到我的身边,躲在我的背后,把下巴颊搁在我的肩上。我们看雨一直看到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电话是第十九医院肠道门诊的洪大夫打来的。她战战兢兢地说:“我们发现一例霍乱。”

我和秦静不约而同地对着电话大叫:“什么?请大声重复一遍!”

洪大夫扯着嗓子说:“我们发现一例霍乱!”

5

那天是我和秦静值夜班。因为在那天晚上的八点二十七分,我们接到了霍乱的疫情报告。因此,那平常的,不咸不淡的,被我经过一个就遗忘一个的日子,终于有一个被我深深地留在了记忆之中。包括那天的我自己:黑皮肤,胖脸蛋,小眼睛,模样长得很不怎么样,极爱抢白别人,喜欢出一点小风头,见识浅薄自己却浑然不觉,年纪轻轻就已经腻味了流行病医生的职业,但不知道干什么工作更有意思。

6

霍乱来了,在一个天气恶劣的夜晚,在它的踪影在中国消失了几十年之后。我们对它的一点认识仅限于知道它的厉害和可怕,教科书的这一章节是哗哗翻过去的。我和秦静傻了眼。洪大夫在电话里大声叫道:“喂,听清楚了吧?喂,喂。”

我说:“听清楚了。”

洪大夫说:“喂,我们该怎么办?”

我说:“洪大夫你是老大夫了,你说怎么办?”

洪大夫说:“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霍乱。我只听说过以前日本人在东北发现了一个霍乱病人,就烧掉整个村子和全村的人。我是肠道门诊的医生,没有学过流行病。我只知道烈性传染病必须在收到化验单后立即电话通知你们,我是三分钟之前见到化验单的,我当时就打了电话,现在还在打电话,我有记录。问题是现在怎么办?我还有没有责任做什么?”

我说:“洪大夫,你等等,别挂电话。肯定会有你的事情,在你们辖区发生霍乱了,这还了得。”

秦静在我和洪大夫对话的时候已经跑去拿来了我们大学的流行病学课本。课本长期在秦静随身背着的书包里,她的好学及时地解救了我们。秦静把课本翻到霍乱这一章,举在我的鼻子底下,我们俩急急地浏览,高频率地摆动着脑袋。本章开篇不久就有一句非常含混却又武断的话:解放后本病在我国已被消灭。秦静气愤地说:“消灭的时间,地点,和处理方法都没有写,太不科学了,简直是混帐!”

我悲愤地说:“对,混帐!”

书上既然认定我国已经消灭了霍乱,后面的论述就明显地就事论事,流行和传播的情况全是别国的。什么印度、巴基斯但、埃及、尼泊尔、阿富汗、西太平洋至南亚次大陆的许多国家和地区。我完全晕乎了。洪大夫还在电话里声嘶力竭地呼叫:“喂,喂,说话,说话。”

秦静咬了咬牙,接过了电话。她说:“洪大夫,请冷静一点。你要以最快的速度将疫情卡和粪样送到我们站里来。我们化验室的设备比较专业,首先我们得确定到底是不是霍乱弧菌,别把别的什么菌和霍乱弧菌搞混淆了,大家虚惊一场。”

秦静的表现使我对她刮目相看,她平时不说话,关键时刻居然说得这么流畅这么冷静。秦静的行为给了我极大的启发,我也灵机一动,有了一点主见,对洪大夫说:“还有一点,病人现在在哪里?他有什么样的症状?现在我们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先把传染源,也就是那个病人给隔离起来。”

秦静激动地说:“对对,我差点忘了,隔离是最重要的,千万要阻断他对其他人群的传染!所有的烈性传染病都是要首先隔离传染源,这点是绝对必要的!”

洪大夫慌乱了,说:“糟了!粪样培养是现在才出的结果,病人前天看完病就回家了。我得赶快查看疫情卡,一找到确切的地址我就告诉你们。现在我先挂电话了,你们守着电话,千万不要离开啊。”

我和秦静同时说:“好!好!”

挂上电话的一瞬间值班室安静极了,我和秦静这才发现外面依然是大雨滂沱,电闪雷鸣,我们两人都在颤抖。我们是那么地兴奋和害怕。不知道刚才对洪大夫说了一些什么?说得对还是不对?我们眼睛贼亮,互相望着,嘴唇翕动着却再也无法说出话来。冰箱里有汽水。我去拿了两瓶,但怎么也记不起开瓶器在什么地方。秦静也使劲摇头表示不知道。我们都在紧张地挣扎着要从一个梦魇中突围出来。紧急中,我莽撞地在办公桌边沿磕掉了汽水瓶的盖子,随着嘭嘭两记爆响,办公桌被磕缺了一块。我说:“讨厌!”

一旦说出了话,我顿时就清醒了。我把汽水递给了秦静。

咕咕地喝了几口冰凉的汽水,秦静也恢复了常态。我们的眼睛不再火一般地贼亮。

秦静说:“看来是发生霍乱了。”

我说:“可能是。”

秦静说:“真不敢叫人相信。”

我说:“是啊,但是就是发生了。”

我们可以比较镇静地研究问题了。我们决定把值班室的这部电话留给洪大夫,以及一切有可能打进来的疫情报告,秦静留守这部电话。我到离我们站距离最近的供应室去,用他们的电话报告我们的站领导。

这一次我没有敲供应室的窗口,而是毫不客气地直接猛扣他们科室的房门。小谢一开门,看见是我,脸色突变。我用十分强硬的口气对她说:“发生烈性传染病了,我得用你们的电话紧急报告有关领导。你要刁难,后果自负。”

小谢被我的气势压倒了。她半信半疑地揣摩着我的神情,但她让我进去了。

我接连打通了我们站张书记和祈站长家里的电话,向他们报告了霍乱的疫情。他们都是大吃一惊,都说马上赶到站里来,并且都问闻达知道不知道。我提醒他们说闻达主任不够安装电话的级别,没有办法通知他。张书记口气很大地说:“你赶快去医院的车库带车,把闻主任立刻接到站里来。”

我说:“张书记,我们在医院连储槽都换不到,还要得到救护车?”

张书记说:“我这就直接给院长打电话,他们不敢不出车的。霍乱来了,疫情如火情。你只管去带车。”

我刚刚回到防疫站,与秦静简洁地交流了一下情况,医院里的救护车已经呜呜地主动开到了我们的大门口,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一步蹬上了车,让司机直奔闻达家。

闻达正在家里拖地板。听着我上气不接下气的报告,他的愁眉苦脸渐渐地云开日出。他对他的妻子说:“你听到了吧?霍乱!书记派救护车来接我了!”

他的妻子讪讪地无话。闻达扔开拖把,用命令的口气让他的妻子给他收拾两件换洗衣服。

他妻子说:“住单位不回来了?有这么严重?”

闻达说:“霍乱为什么又叫二号病?它是威胁人类生命的第二号烈性传染病。问题还在于,他们没有谁了解霍乱,只有我,我一直在研究它,明白吗?”

当着我的面,他的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听他吹,行了,快去吧。”

看了闻达妻子迁就闻达的态度,我开始怀疑在顶楼上扔皮鞋的传说。我想日后我一定要找个机会直接问问闻达。
“如果一个事物一个人,
让你觉得眼花缭乱,
那么大概率是错的、假的、低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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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层楼的防疫站蓦然间灯火通明。各个科室的人马全都连夜冒雨赶到了站里,大家对霍乱除了怀着恐怖感之外,其他一无所知。八大科室的一百多号人在站里挤来挤去,相互打听情况,雨水在地上被踩得吧叽作响。洪大夫已经送来了疫情卡和粪样培养基。

但是化验室不敢贸然地动作。一科室的人都在图书室紧急地翻阅资料。张书记和祈站长被大家大呼小叫地扯去询问。

“张书记,情况严重吗?有人死亡吗?疫点在哪里?”

“祈站长,我们化验室从来没有见过霍乱弧菌,而且不知道是否需要特殊的试剂?”

“祈站长,霍乱弧菌对哪些消毒剂敏感?我们消毒杀虫科应该作一些什么准备?”

张书记和祈站长答非所问地应付着大家。大家都非常地不满意,叽叽喳喳地议论他们不尽职责,于是到处是寻找闻主任的声音:“闻主任呢?老闻呢?闻达呢?闻老师呢?”

秦静成了热门人物,她的身边挤满了人。秦静不停地回答着大家的提问,嗓子都嘶哑了,白脸挣得彤红。赵武装在一边护卫着她,给她端茶倒水,十分自豪的样子。大雨喧哗着下个不停,站里比大雨更加喧哗。乱哄哄活像汤浇蚁穴。

闻达的出现使站里顿时有了秩序。我大喊一声:“闻主任来了。”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了过来。有人自动地往后传达说:“闻主任来了!”

“闻主任来了!”

“闻主任来了!”

闻主任来了的消息一下子就传到了五楼,五楼图书室的人纷纷地跑了下来。张书记和祈站长见到闻达如见救星,与他紧紧地握手。说:“乱成一锅粥了,现在看你的了。”

在防疫站的大厅里,闻达看见一把椅子,便一把拖过来,不假思索地蹬了上去。闻达的举止并没有像平日一样遭到大家的嘲笑。所有的人都无心嘲笑什么。所有的人都仰望着闻达,心情悬悬地等待他说话。秦静担心地抓住了我的手。秦静肯定是担心闻达神神道道,话匣子一开就滔滔不绝,离题万里,有负众望,丢我们流行病科的人。我对秦静点了点头让她放心。在方才的路上,我已经听了闻达设想的处理方案。说实在的,人家闻达就是专家,就是不同凡响,我一下子就五体投地了。

闻达首先表扬了我和秦静。他的表扬之精彩是我们站前所未有的,其效果无疑于战前总动员。闻达说:“我们这两位年轻的医生,在教科书没有教学,在实际工作中没有遇到,在梦中都不可能梦到的情况下,她们接到了洪大夫的疫情报告。她们没有惊惶失措,没有推倭责任,处理得既迅速又正确。为什么?这是因为她们平时热爱防疫工作,热爱学习,自学成才的结果。她们是我们事业的骄傲。是值得大家好好学习的。是要请功表彰和涨工资的。如果大家都沉着冷静,一切行动听指挥,以最快的速度扑灭这次疫情,祖国和人民将会感谢你们,历史将会铭记你们,我闻达一定为你们请功!”

大厅里爆发出的掌声掩盖了外面的雷雨声。祈站长说:“老闻,快讲讲具体的事情。这些可以留给张书记去讲。”大家听了祈站长的话,一片嘘声,张书记连忙说:“老闻讲得好,讲得好。”

闻达说:“霍乱疫情,如洪水猛兽。我是要赶快讲讲具体方案。但是,我设想的方案还没有事先向党委汇报呢。”

下面立刻有人说:“现在还耗得起这个时间吗?”

“他们又不懂,汇什么报?”

张书记挥挥巴掌,大声说:“不用事先汇报了。党委成员都在这里,可以现场办公。老闻,你只管讲,能者为师嘛。”

闻达说:“张书记,那我就不客气了。”

闻达没有从椅子上下来,脚上两只不同的皮鞋显得格外醒目,因为他说到关键的地方习惯跺脚。不过依然没有人发出嘲笑。闻达异常的简洁,异常的有条理使大家统统折服了。闻达一口气宣布了八条意见:

第一,以流行病室为核心,组成一个紧急行动小组;其他各科室都听从紧急行动小组的分管班长指挥,有令则行,无令则止。

第二,化验室立刻复查粪样培养基的菌落,再一次确认霍乱弧菌,具体操作由闻达指导。

第三,流行病室连夜出发,追踪病人,隔离病人并确定疫点。

第四,消杀科立刻准备好所有的喷雾器和充足的百分之五的来苏消毒液,同时准备大量漂白粉和生石灰。

第五,党办负责接待领导,上传下达,发出红头文件。协调车辆,保障疫情用车。

第六,站办负责后勤,协同专业部门购买一切所需的用品以及保证值班人员食物和冷饮的供应。

第七,指定专人二十四小时守候电话,疫情立刻上报国家卫生部,对外严守秘密。

第八,在处理霍乱疫情期间,各科室全部三班倒,一律严格实行无菌操作。

闻达说完,问张书记祈站长可还有补充的?张书记和祈站长都说:“很好很好。”

祈站长问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大家都像吃了定心九,放心地回答:没有了。祈站长有心思开玩笑了。他说:“老闻好像经过了多少次霍乱疫情似的,出口成章啊。好比老母鸡,屁股一撅就下了一个蛋。”大家开心一笑,各就各位,回到自己的科室去做准备工作。

刚才闻达一边说,赵武装在一边速记。赵武装似乎从来没有在工作上表现出如此的机智和周到。果然,人群一散,张书记找闻达要文字稿,说办公室要马上打印出来。闻达百密一疏,不觉一愣。赵武装站了起来说:“张书记,闻主任的文字稿在这里,拿去吧。”赵武装干得非常漂亮。我禁不住拍了一下他的肩。秦静终于对他露出了笑脸。闻达对赵武装说:“很好!”我们流行病室的人围绕在闻达的周围,磨拳擦掌,斗志昂扬,从来没有过的自豪之情在我们心中油然而升。

8

市里领导来了。卫生局的领导来了。与我们挂钩的这所大医院的院长副院长也来了,平时他们连换储槽的问题都懒得给我们解决,对于我们防疫站与医院在合作上的种种磨擦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一向经过我们防疫站都是不屑一顾的模样,现在的态度完全变了。他们非常地热情,非常地诚恳。居然拍拍我的肩,叫得出我的名字,也叫得出秦静的名字,好像与我们防疫站是亲密战友一般。

我和秦静是几分兴奋几分意外几分疑惑,赵武装悄悄对我们说:“别发呆了,我们的好运来了。抓住机遇,开动脑筋,想一想我们应该添置一些什么设备吧?现在不趁机武装自己,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赵武装果然比我们有社会经验多了。领导在陆续地到来,闻达在化验室的高倍荧光显微镜前火线培训化验员,办公室在抢着打印闻达的“八条”。闻达指派了一个发音准确、口齿伶俐、思维敏捷的图书管理员专门打电话,让她依照疫情卡上面的地址寻找病人的单位以及住址。一旦找到,我们将迅速出击。趁着这个空当,赵武装把我和秦静拉到了办公室的小套间里,启发我们将处理重要疫情所必须的设备与装备开出清单来。可喜的是秦静的书包也有这方面的书,她把书拿了出来,赵武装借机大胆他说:“秦静你太可爱了!”

秦静没有再表现出她的反感来,她只是矜持地一笑,不搭腔。赵武装这就已经非常满足了。秦静对赵武装态度的微妙转变十分有利于我们三个人工作上的配合。我们形成了一个小帮派,可以亲密无间地商量许多的事情。我们把书在办公桌上摊开,同时结合闻达的八条处理方案,开出了一系列我们防疫站本来就应该配备的正规化的设备和装备。如:隔离室,进出隔离室的消毒室,紫外线室,储藏疫苗的恒温室,正规的防疫用车,大中小号储槽,污物桶,全副防疫服装,包括白大褂、工作帽、飞行员眼镜、后面开口的隔离服、大口罩、外科手术手套、胶皮长统靴,等等。大大小小写满了三张材料纸。写完了秦静又害怕,要把清单撕掉,说:“我们这不是胡闹吗?闻主任怎么敢向站里开这么大的口。”

赵武装扑过去抢秦静手里的清单,他们的身体发生着无声胜有声的接触和碰撞,秦静的脸红了,赵武装很幸福的样子。原来特殊的时刻可以催生爱情。这一发现令我觉悟到生活深处躲藏着许多有趣的东西。特殊的时刻比平时有意思多了。我转过身去,假装做别的事情,为敏感害羞的秦静创造一个宽松自由的环境。赵武装抢到了清单。秦静有一点撒娇地嚷嚷,说我们三个人应该表个决,按票数来做出决定。我支持了赵武装。我喜欢特殊的时刻,我们是太久太久得不到应有的重视了,的确机不可失,也许失不再来。

我们把闻达从化验室叫了出来,让他看了清单。他还没有看完就说:“太好了!你们想得真周到。我们太缺乏正规化了,所以一发生重大疫情,全都束手无策。看看化验室,牛肉琼脂都没有,怎么做培养基?以为细菌只在垃圾堆里生长吗?那是老百姓的一般认识啊!要想获得健康的典型的菌落,丰富的营养,合适的温度,合适的酸碱度,生长发育的时间,等等等等,缺一不可。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琼脂都发了霉,试剂不是品种缺乏就是过了期,连革兰氏染色都染得不好。哦天啦——”

我打断了闻达的话,我说:“闻主任,回头您让化验室也开张清单就行了,现在我们马上要出发了。这里面有一些东西也许马上就要用,您敢把它交给站里领导并且要求他们立即去购买吗?”

闻达说:“你这个小丫头,又来将我的军,以为我还那么窝囊?不!现在我有绝对的权威了。你们放心地去吧,我会马上让他们去办的。”

各有关部门和单位的一号头头都赶来了。小车密密麻麻停满了我们的大门口。雨把它们打得一片响。防疫站是空前地热闹和繁荣。

闻达的“八条”已经抢着打印了出来,凡是进门的领导,都分发一份请他们审定。他们看了,都说很好。都主动与闻达握手,摇着他的手说:“老专家啊,全靠你了。”

“老闻哪,你是我们的宝贝啊。”

闻达的回答反复就是一句话,他说:“哪里哪里,下有群众上有党。”闻达受宠若惊,飘飘欲仙。他走路变得格外轻盈,皮鞋不再像平时那样不知深浅地磨擦地面。他轻盈地上楼下楼,扣子不齐全的破旧白大褂在他瘦削的身体后面飞荡起来,使他像一只忙碌的喜气洋洋的燕子。

紧急行动小组成立了。张书记是组长,闻达是副组长。组员以我们流行病室的年轻医生为主,兼有其他科室的主任。祈站长负责后勤的一摊子。但是他为我们主持了第一次小组会议。再三地说明张书记是把握全局的,不可能在任何时候都跟组行动;闻主任有权处理一切事务,事后汇报就成。祈站长问:“大家明白了吗?”

我们说:“明白了。”

祈站长说:“明白了就好。你们这些年轻人,平时太爱跟闻主任开玩笑,现在是一个特殊的时刻,你们一定要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要绝对服从闻主任的要求。如有违反者,杀无赦。”

闻达说:“祈站长,过分了过分了。关于疫情方面的法规是有的,不过轻易谈不上杀。”

祈站长说:“我开玩笑啊,比喻啊,这就是说你拥有绝对的权威啊。”

闻达竟然孩子般地朝我们挤了挤眼睛,得意地说:“哦,那是。我想我应该拥有绝对的权威。”

紧接着,考验闻达权威的问题就出现了。紧急行动小组派赵武装带队,由我、秦静和化验室、消杀科人员各一名组成小分队连夜出发去追踪带菌的病人肖志平。这时候时间已近午夜十一点。大家认为我们应该吃了夜餐出发,因为谁也预料不到我们将工作到什么时候。赵武装便兴兴抖抖地给食堂打了一个电话,说我们防疫站有五个人要马上吃夜餐。

这个食堂与供应室一样,也是医院的食堂,我们挂钩单位在这里吃饭叫做搭伙。他们对搭伙者一向不怎么样。所以人家食堂一听赵武装的口气,就烦了,说:首先我们夜餐时间是十二点,我们不会为谁提前开饭,其次按各部门的夜班表来看,我们只可能为你们提供两份夜餐。人家轻慢地说完,啪地扣上了电话。赵武装气得七窍生烟,转身就找了闻达。

闻达说:“什么?今后我们全站人马都是二十四小时值班,岂不都得饿着肚子。岂有此理!我今天非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不可!”

闻达当即上楼推开了党办会议室。市里、局里和医院的领导正在开会,他们研究的问题是准备在紧急行动小组上面再成立一个领导机构,叫做“二号病疫情处理现场联合指挥部”,副市长任指挥长,卫生局长、公安局长、医院院长、防疫站书记等任副指挥长,闻达说:“那很好,请指挥部的领导亲自给医院的食堂下一个命令吧。”

闻达抓起电话,拨了号码,然后递给院长。院长冲着电话就大发脾气:“混帐!疫情压倒一切!我要你们在五分钟之内把夜餐送到防疫站来!多少?有多少送多少!”

十分钟后,在我们的一片欢呼声中,餐车缓缓地推进了我们的站的大厅,一大桶香啧啧的鸡蛋西红柿汤,鲜肉包子堆得像座小山包。

9

救护车一头冲进了大雨里,以最快的速度朝市郊一个叫做“臭塘村”的地方飞驰而去。霍乱病人肖志平居住在臭塘村一0六号。肖志平,男,三十五岁,已经一周没有去工厂上班,由人代交过肠道门诊的病休假条,该人此刻不知是死是活,臭塘村的详细村址不详。

最诧异的是我和秦静,我们议论说:“什么叫不详啊?”

赵武装说:“不详就是不清楚。”

这我就更加不相信了。我说:“一个大活人,有工厂有单位,怎么能够不清楚呢?从电影里面看,当个特务挺难的,随便改头换面躲在哪儿,总是很快就被人发现了住址。肖志平未必比特务还阴险狡猾不成?”

秦静说:“是啊。如果村址不详,我们的车往哪儿开?”

赵武装说:“说你们幼稚吧,你们肯定不服气。刚刚受到了闻主任的表扬,许多领导和你们握手。你们哪里听得进我的话,但是实际上生活就是这样,不详的人不详的住址不详的事情太多了。我们往哪儿去?我们往大概的方向去。我们的任务就是去寻找。我们的任务永远在寻找。”

消杀科的老何击节道:“好!赵大夫说得有哲理!”

老何是一个从来没有进入我们视线的防疫站同事之一。他的年龄看上去在四十七八到五十七八之间,一口黄陂乡下话,一双塑料凉鞋从初夏穿到深秋,平时埋头捣弄他的蟑螂、蚊子、臭虫什么的,除了偶尔看见他在楼梯口向站领导赔笑脸之外,很少见他与站里的同事交流,与我们年轻人更是形同路人。

我和秦静还有化验室的小刘不约而同瞥了老何一眼。老何尴尬地一笑,说:“对不起,我没有对你们说教的意思,你们有文化,是大学生,我没有文化,我不会随便说教别人的。我只是被赵大夫的话所打动。”

我与老何说话了,这是我参加了三年工作的第一次,我说:“何老师,我们现在在一个小组了,大家应该随便一些是不是?”

老何听我叫他“老师”,非常巴结地说:“是是。不过我的确没有什么文化,你们都有文化,不要计较我的粗俗就是了。”

赵武装说:“算了。老何,不要总是这么自卑。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说: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我是中专毕业,怎么样,我打赌臭塘村会被我找到而不是她们这些大学生找到。”

秦静说:“那就走着瞧。”

赵武装绝对不会放过一次与秦静打嘴巴官司的机会。他说:“小生奉陪到底。”

救护车离开了马路,拐上了一条颠簸的碎石路。司机大声问:“是这条路吧?”

我们谁都不敢回答,只有赵武装说:“没错。直走大约一百来米,路边大约是一个养路段。我们到养路段去问路。大家谁有意见?”

谁能够有意见,追踪传染源是流行病医生的职责,老何和小刘平日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工作,他们是来协助采样和消毒的。我和秦静有责任,但我们本来就不知道臭塘村在哪里,更加上这么大的风雨,谁能够摸得清方向?我们没有人能够有意见。没有人吭声。

养路段到了。趴在车窗上看,荒凉的雨夜里一排黑默默的平房。赵武装让我们在车里等候,他下去敲门问路。我还是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的,更何况刚刚受到一系列的表扬,职业荣誉感空前高涨。我说:“我也下去。你一个男人,半夜三更的,别被人家怀疑是强盗。”

秦静说:“那我也下去。”

赵武装说:“太好了。你们来吧。”

赵武装首先下了车,站在车门口,牵我下车,然后又牵秦静下车。赵武装是为了牵秦静的手,才牵我的手的。我也是为了秦静与赵武装牵手,才把自己的手递给赵武装的,要不然,在我身后下车的秦静肯定不好意思让赵武装搀扶她。为了成人之美,我变得善解人意了。一夜之间,一切都在生长与成熟。

我们打着雨伞,踩着泥泞,摇摇晃晃地摸到了养路段的门前。赵武装敲门,里头没有动静,我敲门,一敲里头的电灯就亮了。隔着房门问你们是干什么的?秦静突然抢着说了话。说我们是医生,来寻找一个住在臭塘村的病人。里头说:“是吗?世界上有这么好的医生?”

于是房门打开了,一个男人侧身出来,反复地瞧我们白大褂上的号码,说:“我能不能记下你们的号码?”我们说你尽管记。男人露出放心的样子,拿圆珠笔在他的手掌上一一写下了我们三人的工作服号码。然后才给我们指出了臭塘村的方位,臭塘村有两个,一个甲村,一个乙村。甲村在东头,乙村在西头,两个村子相隔四五里路。由于目前正在修路,两个村子之间就不那么方便了,要从公路上绕,大约要绕十里路。

疫情卡上的地址没有写明甲乙。这就意味着我们可能要跑两个村。我一路走一路抱怨起来。秦静一不当心,滑进了水坑里,她没命的尖叫响彻夜空。赵武装一下子把秦静拦腰抱了起来。我从水坑里拎起了她的一只长统套鞋,里面灌满了泥水。

上了车之后,赵武装征求大家的意见,先去哪一个村?我说先去离我们近一些的甲村,如果肖志平在甲村,我们就免去了多跑路的辛苦和麻烦。秦静说:“如果不是甲村,我们岂不是要花更多的时间掉头去乙村?”

自从赵武装抱起了秦静,她就一直平静不下来。她不住地甩着手指上的雨水,渴望说话。秦静的话使我犯糊涂了。我说:“去乙村要更多的时间吗?”

赵武装说:“那就先去甲村吧。”

我说:“好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秦静说:“这是我的意思,你说的是去乙村。”

我说:“我随便行不行?”

秦静说:“我可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我摸了摸秦静的额头,秦静啪地打中了我的手,我们都咯咯地笑起来。大家都有一点头脑发热了。

我们花了四十五分钟到达甲臭塘村。村里的狗狂吠起来。有的屋里亮起了灯。三三两两的灯光也为我们勾勒出了一个没有臭塘、只有荷花飘香的安详的小农庄。我根本就没有下车,一是怕狗,二是我判断肖志平不在这里。肖志平是工人。他住在工人村。结果正如我判断的,乙臭塘村才是工人村。但是朴实善良的老农民一定要给我们煮荷包蛋吃。他们说要不是他们亲眼所见,谁相信现在的医生还会在天气不好的深更半夜,淋得透湿,寻起病人来治病?农民摸到我们救护车门口来了,说你们真像毛主席派来的。

老何说:“大爷,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过世了。”

秦静抢白老何说:“人家知道。人家说像呢,又没有说就是。”

很不容易,我们离开了甲臭塘村。赵武装和司机的口袋里被塞满了鸡蛋。司机一坐,鸡蛋碎了。司机触电般地跳起来,笑着说:“我日他妈!多新鲜的鸡蛋,农民伯伯的一片心意,我竟坐了一屁股。”

小刘冷不丁说:“都凌晨两点了。”

秦静说:“什么意思?”

小刘说:“没有什么意思,指出一个事实。”大家都快乐地笑起来,原来小刘也是一个有一点幽默感的人。特殊的时刻真好。我这才开始真正地认识我的同事们。

我说:“秦静,你别故意引开话题。病人不在甲臭塘村。”

秦静噎了一下,狡辩说:“那也不一定就在乙臭塘村。”

原来秦静也是很会斗嘴的,看来是过去平淡的日常生活埋没了她。我说:“好吧。那就到乙臭塘村再说吧。”

想不到的是肖志平真的不在乙臭塘村。我们找到了他的家。把他的老婆孩子从熟睡中叫醒。他的老婆是一个农村妇女,迷迷瞪瞪地擦着嘴角的哈拉子,好半天弄不清楚我们的来意,她的小孩子在一边拼命地嚎哭。肖志平不在家,也不在村里,他在厂里,厂里有单身宿舍,有他的老乡,他住在那里。那里离这里坐公共汽车得一个半小时。我们恼火地质问农村妇女:“你男人为什么不住在自己家里?”

农村妇女说:“不为什么。”

看来生活就是这样:就是有人可以不为什么不居住在家里。我们的确幼稚无知。

我垂头丧气地靠在墙上,对身边同样蔫头耷脑的秦静有气无力地说:“你赢了。”

秦静说:“我但愿是你赢了。”

我说:“居然有人经常不住在家里。”

秦静说:“不可想象。”

赵武装说:“现在可以说你们幼稚了吧?赶紧工作吧!”

老何背起喷雾器不由分说地将肖志平家里大肆消毒。小刘给女人两只采粪样的小纸盒,要求她和孩子解一点大便装在里头。女人说:“屙不出来。”

小刘说:“那是不行的!”

女人哀求说:“实在屙不出来。”

小刘说:“想一点办法!”

女人的倔强劲上来了,说:“这又不是别的什么事情,可以想办法的。”

小刘说:“哎,我们找你爱人都找了一夜了,送医送药上门,你还这态度?大便去!”

女人哭了起来,叫道:“说这样一些话做什么?屙不出来就是屙不出来。我们又没有病,又没有麻烦你来给我们检查,做什么像讨债的。”

我和秦静都跑过来帮助小刘。我说:“你这个女人好不懂事。你不配合,耽误的是你爱人。他现在分分秒秒都有生命危险。”

女人一听,呜呜地大哭起来,说:“医生,你们快去救他吧。”

我说:“还哭什么?快去上厕所呀!”

秦静和小刘帮腔说:“是啊是啊。”

女人抱起孩子,提着裤子跑了。过了一会儿,拿了两只采样盒来送给小刘。小刘说:

“说拉不出来的,怎么还是拉出来了?只要人是活的,就还是可以想办法的吧。”赵武装说:“好了,小刘。赶紧上车吧。”

到了车上,赵武装又开始教导我们,他说:“好家伙,说你们幼稚吧,你们也够得理不饶人的了。要学会见好就收,拿到粪样就算了,你要是非得讨回道理不可,那你态

度不好的名声可就出去了。”

小刘说:“哦,当医生的就该倒霉一些。”

秦静说:“好了。我们现在应该操心肖志平到底在不在单身宿舍的问题了。”

赵武装肯定地说:“在。”

秦静说:“何以见得?”

赵武装说:“事不过三。老天不会饿死瞎眼雀。柳暗花明又一村。物极必反。他要再不在,我看我们总得累死或者饿死个把人了。”

道理果然是这样的。肖志平在单身宿舍,正呼呼大睡。我们把他叫醒。问:“你的病好了吗?”

肖志平说:“没有。拉肚子拉得更厉害了,人一起身就打晃。什么医生,连一个拉肚子都治不好?”但他看上去情况并不是很差。

我戴上大口罩,拉低帽檐遮住光滑的额头,以老大夫的口气训斥肖志平说:“还怪医生!为了你,我们都跑了一夜了。你呢?你怎么回事?看病的时候干嘛不写清楚臭塘村甲还是乙?干嘛好好地不在家里睡觉?你要知道你做得非常不好!知道吗?”

肖志平顿时老实了,他答:“知道。”

我们把肖志平带上了救护车。小刘喝令宿舍其他人去留大便,老何大肆消毒房间内外。初战终于告捷,赵武装问秦静:“还要走着瞧吗?”

秦静只望着赵武装笑了笑,累得再也无力辩论。我们相互依靠着进入了昏昏的半睡眠状态。

回到防疫站,旭日在东升。雨过天青,一切依旧。防疫站大门口的小车一辆都没有了。昨夜就像一场梦。要不是闻达走了出来,在台阶上张开双臂迎接我们的话,我真的会以为是一场梦的。
“如果一个事物一个人,
让你觉得眼花缭乱,
那么大概率是错的、假的、低劣的。
最了不起的人和事,
都简洁而优雅,朴素到一剑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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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10 一阵扑鼻的饭菜香味把我从熟睡中引诱出来。

我睁开眼睛,定了定神才发现我睡在大办公室的小套间。

小套间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值班房,里头挤了四张高低床。

睡了八个昨夜一宿上班的女职工。

只有秦静起床了,她把餐车推了进来,自己已经打一碗饭菜在吃,她故意坐在我的床沿上,一边吃一边将碗凑近我的鼻子晃一晃。

碗里是红红的粉蒸肉和青青的黄瓜丝。

趁她不备,我用手指从她碗里抢了一片粉蒸肉扔进了嘴里,我满口生香,那香啊,是我有生以来不曾品尝过的鲜美。

我怀疑地说:“这是医院食堂做的菜吗?”秦静说:“我也表示怀疑,但问题是正是他们做的。”

我说:“我决心今后一定要在这个食堂吃下去。”

我们俩这么一咋呼,大家都陆续地醒来了。都纷纷地吸鼻子说香。

老大夫们比较清醒,说:“哪里是食堂提高了水平,是你们饿了。你们从来都没有这样饿过的,当然香了。”

秦静说:“不是不是。现在就是比平常不一样。院长在食堂督阵啊,你们出去看看我们站啊,一切都变了样。一夜之间,万象更新了。”

秦静也是一夜之间万象更新的模样,她变成一个开朗快乐的姑娘。

她让大家吃惊得面面相觑。

我们理想中的紫外线室已经有了,昨夜里我们外出用过的所有东西都在紫外线室里消毒。

大厅里整齐地挂着一套套崭新的消毒隔离服,地上是一排排崭新的油亮的齐膝的长筒橡胶靴。

仅半天的时间,整个防疫站旧貌换新颜,这简直比神话还不可想象。

闻达醒目地穿着一双油亮的长筒胶靴,仅看下面,他拥有的是一双神气的骑兵军官的腿。

他说:“你们看怎么样啊?”

大家说:“好啊。这还有什么话说啊。但是我们怎么感到跟幻觉一样啊?中国的事情哪有办得这么快的呀?”

闻达也是一夜没有睡觉,但他精神矍铄,气色明朗,一双眼睛精光发亮,居然也有了几分气宇轩昂的样子。

闻达挺胸叉腰说:“中国办事当然可以很快。就看是什么事情。 清晨我就访视了肖志平又去了臭塘乙村一趟,那里还有五个病人,霍乱正在那里传播,情况十分危急。我们今天就必须封锁疫点,紧急行动小组一个汇报,指挥部立刻就发出了紧急文件,所有的部门单位全都大开绿灯,特事特办。这不就成了吗?我不是一向地告诉你们,我们的事业是非常重要的事业,你们总是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现在你们看看吧!”

大家都叽叽喳喳地笑。

我冒冒失失地说:“闻主任,其实您还是很有风度嘛。”

我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一个老大夫打了一巴掌。

闻达说:“你不要打她。她这是在夸奖我。我本来就是一个很有风度的人嘛。”

我更冒失地溜出了一句:“那您为什么要穿两只不同的皮鞋呢?换一双新皮鞋呀。”

闻达的脸红了,讷讷地说:“是吗?是两只不同的皮鞋吗?我怎么不知道?”

老大夫们又赶紧出来打圆场。

说:“闻主任,别理会这些小丫头,你给她们一点颜色她就开染坊。”

闻达咕噜着说了一句什么,好像是找了一个什么借口,说着就走了。

老大夫们警告我说:“年轻人,开玩笑一定要注意分寸。你说闻达什么都行,就是别提他的个人私事和家庭问题。他怕老婆怕得大气都不敢在她面前出。所以谁挑他这根筋,他就发恼,那可是不给一点面子的。幸亏现在他的心情格外地好。否则,你会吃不了兜着走。”

我们大家正说话,闻达的妻子从大门里进来了。

认识她的老大夫们赶紧迎上去与她打招呼,请她坐下喝饮料。

她彬彬有礼地应酬说:“不了。你们这么忙,我就不坐了。我只是给老闻送一点日常衣物来。”

闻达见了他的妻子,大口大气地说:“你来干什么?我很忙啊!”

他的妻子说:“我知道。”

闻达说:“知道还来干什么?我的衣物够用了。”

他的妻子朝我们笑笑说:“你看你这个人,牙刷牙膏毛巾都没有带嘛。好了,我不打搅你了。你们大家忙,我走了。”

闻达很神气地对他妻子的嗯哼了一声,一步都没有送,打发走了他的老婆,又忙自己的去了。

我说:“看这样子,他老婆哪里敢扔他的皮鞋?”

秦静说:“我也这么想。”

我们站的老大夫们一个个都语塞了,大惑不解地说: “是啊。可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闻达这么对待他老婆。这两口子在玩什么把戏呢?”

闻达突然地又出现在大厅里,吼叫说:“你们还在这里嘀咕什么?女同志应该有意识地克服喜欢嘀咕的毛病。现在你们赶紧去做准备工作。下午三点开大会,我将宣布封锁疫点的决定以及布置具体工作。”

不说别的,光听“封锁”这个词,我都觉得够刺激的。

我们将封锁他们!

我、秦静、赵武装根本就没有赶回家去收拾衣物什么的,我们就在附近的商店里买了日常用品,然后凑在一起谈心。

赵武装说:“八年了。我等了八年了。我们终于要像模像样,真刀真枪地大干一场了。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有效地控制霍乱的传播,将它彻底消灭在臭塘乙村。然后我将写出漂亮的流行病学调查报告,寄给世界卫生组织。然后,我将会被邀请参加世界卫生组织年会或者其他的专业学术会议。我将再申请去大学进修,将来——”赵武装越说越出神,即兴地勾画起他一生的蓝图来。

我说:“做你的好梦吧。”

秦静很不满意我打断赵武装,她说:“你何以见得他是在做梦?” 一觉醒来,我发现秦静对赵武装的态度已经公然改变。

我说:“秦静什么时候站在赵大夫一边了?这可是稀罕事。” 秦静恼羞成怒地狠狠掐了我一把。

秦静掐我的时候才发现闻达就站在我们的身后。

秦静的脸红得发了紫。

但是闻达对秦静的害羞神态好像没有什么感觉。

闻达只是对赵武装的话有极大的兴趣。

他认真地插话了,说:“做梦也没有什么不好。其实人生就是一场梦。你不做这种梦就会做那种梦。与其随波逐流,不如选择一个自己的梦想。有时候一个人坚持做梦,梦想可以成真。”

闻达脸上的线条柔和地舒展开来,说话极富人情味,好像很愿意参与我们的谈心。

我们三个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情,都希望他能够敞开心扉说下去。

我谦恭地引诱道:“梦想可以成真吗?您有体会吗?” 闻达说:“当然。我就是这样的。我年轻的时候遇上一次鼠疫,现在又遇上了一次霍乱。我一直在研究许多种传染病,我相信将来还会有奇迹发生的。”

至少我们三个人相信现在有一桩奇迹正在发生。

我们从来不知道闻达曾经遭遇过鼠疫疫情。

闻达个人的故事,在我们站里永远存在于传说之中。

他的眼睛永远严厉而冰冷,游离在他自己躯壳之外,更游离在大众的世俗生活之外。谁都不可能与他谈心。

在这个时刻,闻达却主动地谈起了他的往事。

这是夏日宁静而情懒的午后,我们四个人坐在防疫站后面的葡萄架下面。

透过铁栅栏,看得见一辆设备齐全的白色新防疫车泊在那儿。

这车是我们昨天晚上梦想的,此刻就出现在我们面前了,它像一个实现了的神话为我们营造着非凡的气氛。

秦静用她从来没有过的敬重对闻达说:“闻主任,我从课本上只知道我国消灭了鼠疫。您能够给讲详细一点吗?”

闻达说:“那是一九五二年,在黑龙江的甘南县突然发生大量的肺炎病人。但是传播之迅猛,死亡率之高震惊了卫生部和政务院。那时候我可能比你们现在还年轻一点,在印度尼西亚学的就是卫生防疫,回国就直接插班到大学卫生系学习。消息传来,我立刻报名去了疫区,一去我就发现那是鼠疫,非常典型的鼠疫。我提出了对疫区实行紧急处理的流行病防治方案,划出了半径为十公里的警戒圈,在警戒圈里再划大隔离圈,大隔离圈内再划小隔离圈,一层层地进行检疫和预防接种。我们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后来我光荣地被特邀出席了世界卫生组织的年会。”

我说:“听说您当年西装革履,风度翩翩,还穿着乳白色的皮鞋?”

闻达呵呵笑了。他说:“谈不上风度翩翩吧。不过的确是非常神气,我的妻子就是那个时候看上我的。” 闻达居然还谈到了他的妻子。

这使我们禁不住去瞟他的皮鞋。

我正在转动脑筋想把话题进一步引向深入,赵武装阻拦了我。

秦静说:“后来呢?闻主任。”

闻达说:“后来就是今天了,我又抓住霍乱了。我一定会战胜它的。你们相信吗?”

我们说:“相信。”

我说:“闻主任,后来您和您妻子的故事呢?”

闻达一下子就变了脸,说:“你呀,怎么像一个家庭妇女,喜欢打听这样的一些事情。这样下去没有出息的。”

闻达的话说重就重,我一下子被砸得愣在了那儿。

秦静说:“闻主任,有一个问题您可以回答我吗?为什么我们的教科书上一提鼠疫霍乱天花就说消灭了?”

闻达对赵武装说:“秦静不错。她爱学习。你要好好对待她。”

闻达突兀地来了这么一句使秦静吃惊得大眼圆睁,秦静用双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赵武装非常意外,傻笑着不住地点头。

闻达却又没有把话接着说下去,他还是只对疫情有兴趣,他说:“说消灭了也没有什么不对。上次的鼠疫,我们就是把它消灭了。这次的霍乱,我们也一定能够把它消灭,对于消灭,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不管什么课本什么书,消灭了,我们可以理解成这一次消灭了。这一次不是永远。要记住,微生物与我们同在这个生活空间,它们无孔不入,它们的繁殖,变异是没完没了,没完没了的。一旦为它们提供了外因,立刻就会造成发病。说消灭不重要,怎么理解消灭很重要。我们流行病医生应该有自己的理解。懂吗?”

秦静说:“懂了。”

闻达说:“很好。”

闻达的话戛然而止,他看了看手表,恢复了平常的严厉和冰冷,站起来匆匆地就走,走两步又回头,甩着指头警告我说:“进封锁区是不准带书包括教科书的,到时候没有抄的机会的,给带菌者开药可是一定要写拉丁文的。所以你要抓紧一点一滴的时间把拉丁文学好。”说完扭头就走了。

我冲着闻达的背影说:“是秦静喜欢带书。你弄错了。”

秦静说:“是我是我。我委屈你了。”

我说:“不要与我这个家庭妇女说话好不好?”

秦静说:“但是我当然可以不要书而流利地开处方。”

我说:“谁又不能够呢?还以为我真的是家庭妇女不成?”

赵武装说:“别与秦静计较了,我也给你赔个不是行不行?”

我说:“你们倒越发像真的了。”

秦静自然是又与我扭成一团。赵武装在一旁不知帮谁才是好。

在这个宁静而又慵懒的午后,在封锁疫点的前夕,我度过了青年时代最后一段有趣的时光。

后来就再也没有兴趣与伙伴逗笑说傻话了。

在大会召开之前,我一直趴在办公桌上练习新霉素和磺胺眯的拉丁文写法。

秦静不见了,她不用练习。从这天下午起,她不再与我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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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异常地丰盛。

还是由食堂送到我们站里来的。

荤菜有红烧肉、糖醋带鱼,蔬菜有冬瓜、豆角,豆制品有家常豆腐、干子炒榨菜,汤有丝瓜鸡蛋汤。

二号病疫区处理现场指挥部的领导同志都来了。

与我们一同在大会议室吃饭。

以汤代酒为我们壮行。

六点整,总指挥长挥动了一下小红旗,说了一声:出发,总指挥长是副市长,大家总也没有记住他的姓氏。不过这倒没有什么关系,大家都感觉到副市长和蔼可亲,一声:“出发”也吼得很有气势。

一个副市长亲临现场,无论如何都能够说明我们事业的重要性和伟大性。

大家看上去自我感觉都比较膨胀,个个笑逐颜开,跃跃欲试。

不由自主地就把巴掌都拍红了。 真正的出发时间是六点四十分,因为所有专业性的准备工作都必须经过闻达的检查,然后由他根据封锁疫区的程序调配车辆。

到处都有人在叫“闻主任”。

闻达“哎哎”地答应着,匆匆跑到前面又匆匆折身跑到后面,痛心疾首指手划脚地批评化验室粪样盒带少了,药房的药品品种太单一,万一还发现有其他疾病患者呢?你不给予治疗吗?

闻达扯着嗓子叫道:“要知道,我们是去封锁,封锁,封锁!里面的任何人是不能够出来的。我们要给他们提供治疗,防疫,吃,喝,拉,撤,等等,等等。”

消杀科的装备不合格。

我们流行病室只带五只储槽是肯定不够的。

闻达臭骂赵武装说:“你吃了八年的稀饭吗?臭塘乙村有九十九户人家,四百四十五点五口人,是计划生育的大漏洞。计划生育不归我们管,但我们不能不给没有户口的人接种疫苗!你告诉我?五只储槽够吗?”

赵武装只得严肃地回答:“不够。”

我自告奋勇他说:“我和秦静拿储槽。”

我拉着秦静跑到供应室,请窗口的护士们都让开,对漂亮的小谢说:“我们可以再拿五只大储槽吗?”

秦静说:“能够尽量快一些吗?”

我和秦静既客气又优雅,装出有几分怕她的样子。

小谢气得翻着白眼,用力地把储槽一只一只地顿在领料台上。

我们抱起储槽,目不斜视地一直走出走廊才愉快地笑起来。

我们都穿上了进入疫区的正规防疫服装。

除了自己贴身的衣服之外,一层白大褂,又一层后面开口的白大衣,没有想到这种白大衣是加厚的棉布,穿在身上跟盔甲一般。

再把工作帽一戴,口罩一戴,飞行员的眼镜一带,齐膝的长筒胶靴一穿,里头就开始哗哗地出汗。

武汉的夏天,三十五至三十九摄氏度的气温。

没有干活人就差不多要热昏了。

大家高兴地抱怨说:“平时我们什么都要不到,这次上面一重视,夏天都恨不得给你发棉袄。既然这么地把我们当人,再热我们也得全穿上。”

我们一个个全副武装地从防疫站出来,体态臃肿,伸着胳膊,像大空里的宇航员一样,笨拙缓慢地爬上汽车。

马路上围观的群众人山人海,后排的人站在自行车上。

保卫科的人不时地逮住一个冲过来的愣头青,把他们往人群里掀,他们挣扎着叫喊:“疼死我了!”

人们相互打听着:“这是在干什么?出了什么事情?”

有一些年纪大的人自以为德高望重,径直走到了防疫车跟前,问我们:“小大夫同志,发生什么事情了?需要我们的帮助吗?”

我说:“需要。我们请您回到自己家里去。”

我的俏皮话在这一次的行动中获得了一个展示的机会。

全站的人都开始认识到我的诙谐有趣。

六点四十分,闻达跳上了第一辆指挥车。

我们浩浩荡荡的车队终于出发了。

我们朝西行进,晚霞满天,太阳正在西下,红彤彤地映照着我们的车窗,给我们一种迎着朝阳向前进的错觉。

不过错觉也同样鼓舞人心。

在十字路口,我们遇上了红灯,第一辆指挥车拉响了警报器,呼啸而过。

后面的救护车和防疫车装备的是急救警报,与公安的警报声音不一样,但是也跟着呜鸣叫了起来。

所有的红灯对我们都没有了作用,我们一一地呼啸而过。

我把脸紧紧贴在车窗上,看着一马路的车辆统统在给我们让道,我的眼睛潮湿了。

参加防疫工作三年来,我也曾屡次地外出访视病人,去其他城市,去农村,去工厂,去矿山追踪传染源,我们总是坐长途汽车,和农民以及他们的鸡和猪挤在一起。

我们穿着解放鞋,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一走大半天。

天长日久,所以产生了关于我们的一段民谣:远看是一个要饭的,近看是一个烧炭的,一问是一个防疫站的。

现在谁会以为我们是一个要饭的或者是一个烧炭的呢?

这么一抚昔追今,泪水涌了上来。

听见我吸鼻子的动静,赵武装说:“你这人哪,完全是狗肉上不了正席。”

我说:“我是狗肉又怎么样?”

他们嘲笑我,可他们也一直把脸贴在车窗上,车窗的玻璃眼看着起了一层雾,大家都在涌动泪水。

只用了我们昨天夜里三分之一的时间,臭塘乙村就已经遥遥在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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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塘乙村原来是一个并不存在的村落。

城市的地图上没有这个居民点,农村也根本不认为它是农村。

它位于工厂与农村最边缘最荒凉的接壤地带。

这一地带原本是农村的荒湖浅滩,是工厂的废料废渣堆。

一段高高的水利土堤将它在城市的眼皮底下隐藏了起来。

这里居住的全都是工厂的半边户。

丈夫是工人,老婆是农村妇女。

丈夫本来是工厂的老单身,谁也没有想到他们把老婆接到了城里,并居住了下来。

臭塘乙村的房子清一色是工人自己动手盖的工棚。

看上去简陋,实际上非常结实,使用的全是钢筋的大梁。

村子里没有什么树木,一排排低矮的房子显得特别枯燥,铁皮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烁着灼热的白光。

村子的四周是荒滩和臭水塘,零星的荷叶已经孤零零地枯死,水面上浮着肮脏的泡沫拖鞋和家禽的内脏。

此刻正是晚饭时间,大多数的屋顶都冒着炊烟,臭水塘边有妇女在洗菜,光屁股的小孩子和鸡鸭猪狗在外面玩耍。

一种在提法上已经被消灭的烈性传染病,就是发生在这么一个理论上并不存在的地方。

这是我们昨晚冒着大雨寻找到的地方。

昨晚我们什么也看不清楚,今天清楚地看见了所谓的臭塘乙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赵武装、我、秦静,我们搭着手檐,远远地望着臭塘乙村。

我说:“这一次我深切地发现了自己的幼稚,我没有想到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秦静说:“我吃惊的是这些人在怎么生活。没有户口,没有单位,没有组织,没有任何人关心他们,假如肖志平不去看病,假如洪大夫他们没有送粪样作培养,假如我们没有发现他们,那么眼前的这个村庄就有可能被霍乱整个吞没。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赵武装说:“看着你们在成熟,作为一个老大夫,我真是打心眼里高兴。”

秦静说:“赵大夫!这么严峻这么荒诞的现实,一点都不能让你感到沉痛吗?”

赵武装偷偷地向我吐了吐舌头。旋即沉痛他说:“沉痛。怎么不沉痛呢?我是一个男人嘛,男儿有泪不轻弹。”

秦静没有说话,遥望着臭塘乙村,独自地向前走去。

我捅了捅赵武装,示意他跟上去。

原来我以为我非常了解秦静,现在看来我并不非常了解她。

我突然觉得她在哪一点上有一点儿像闻达。

我们的几支队伍会合在土堤下面。

除了我们防疫大军之外,还有街道办事处组织的提供柴米油盐的队伍,有派出所和民兵联防队的一支队伍,有半边户们所在的工厂组织的一支队伍,另外还有一支新闻队伍。

他们离大家远一点,有长发花衬衣的摄影师、摄像师,有秀气的姑娘,他们都戴了太阳镜和各种太阳帽。

他们不由闻达指挥,由市委宣传部亲自领导。

其他几支队伍的头头都被带到了闻达面前向他报到,以便封锁的行动能够步调统一。

封锁还没有开始,有人就找闻达告状来了,有一些民兵已经把街道办事处的汽水和面包吃了许多,但是这不是为工作人员提供的,是受命提供给臭塘乙村的居民的。

街道办事处的头头拽着闻达去找民兵的头头,闻达严厉地批评了他们,可是民兵的头头并不买账,说:“这么热的天气,那我们喝什么?”

闻达对无序的状态一向深恶痛绝,何况又值关键时刻,闻达厉声说:“喝什么?我喝了什么?”

民兵们七嘴八舌他说:“你是谁?说话怎么这水平?我们管你喝不喝!”

赵武装率领我和秦静冲了过去,赵武装说:“你们说话要注意一点,这是闻达主任,是二号病专家,现场的一切都要听他的指挥。”

民兵们拿指头指点赵武装的鼻子,说:“哪里冒出来的小白脸,滚一边去!”

我和秦静也拿出指头直指他们的鼻子,我们说:“你们干什么?活像土匪。我们不要你们的协助,你们哪里好玩哪里玩去!”

民兵们气极,大伙子的人挺着胸脯围了上来。 闻达又是跺脚又是用力地拍着巴掌,大声吼叫道:“简直反了!反了!”

解围的人围了上来,有人劝阻民兵,有人劝阻我们,有人高声说:“同志们,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俗话说的是:同船过渡,五百年修。我们大家碰到一起是很不容易的呀!不要这样嘛。”

闻达在现场乱窜,到处找总指挥长,他逢人就说:“我不干了!由你们来!”

闻达把张书记、祈站长吓得跟在他后面连连作揖,说:“老闻,老闻,咱们可使不得知识分子的小性子啊!让他们吃,让他们喝,最后不是有总指挥在吗?”

闻达哪里听得见张书记和祈站长的话,跑得飞快,满世界叫总指挥——总指挥——副市长终于被闻达找到了。

副市长说:“闻老师,您别急,慢慢说。”

闻达说:“我都急死了,还慢慢说,马上就到封锁的时间了。”

闻达看看表,气急败坏地纠正说:“封锁时间已经过了!”

副市长说:“是的,过了十分钟。我知道,我正在协调各方面的配合。一般大的行动晚几分钟算不了什么。欲速则不达嘛。您有什么事情呢?”

不知是副市长泰然自若的态度还是副市长的活使闻达一下子又清醒了。

他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粗粗地吐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说:“没有什么事情了。我要开始了。您能不能管理好汽水饮料什么的。”

张书记责备他说:“老闻!”

副市长宽容大度地哈哈一笑,说:“没有问题。没有问题。”

一阵动乱过去,行动正式开始。

派出所、民兵联防和工厂戴红袖标的老工人兵分两路向臭塘乙村包抄过去。

他们到处乱喝别人的汽水固然不对,但是他们的包抄行动让我们眼界大开,不得不服气。

他们的行动如猛虎下山,迅捷又准确,膛泥过水,毫不含糊。

包围一开始,臭塘乙村就砸了锅。

许多人没头没脑就往外冲,被民兵像逮贼一样一个一个地按住了。

臭塘乙村工人们的厂长带着闻达率先接近臭塘乙村。

厂长在电喇叭里喊话说:“大家都听好了,不要惊慌,这是医生,来给我们治病的。”

闻达接过电喇叭说:“乡亲们,工人弟兄们,我是闻达,是防疫站的流行病医生。你们这里在流行一种肠道传染病,我们要求大家从现在起一律不要外出,都呆在自己家里,等候我们医生的检查和治疗。”

厂长与闻达走在进村的泥泞小路上,他们不停地轮流喊话。包围圈基本形成,消杀科的人马出动,都背着军绿色的喷雾器,戴着飞行员眼镜,全副防疫武装,沿着包围圈散开,准备由外向内进行卷帘式的消毒。

村里的女人尖叫起来,拉着孩子到处躲藏。

男人们拿起了木棒、铁锤、板手起子等工具,在村口堵住了厂长和闻达,一把缴获了闻达手里的电喇叭。

男人们把闻达的胳膊扭到了背后,凶狠他说:“你少来这一套,以为披一件白大褂就蒙哄得了我们吗?老子们是工人阶级,什么没有见识过,一看就知道你是一个公安局的。”

闻达说:“我不是公安局的。我这么瘦,哪里有本钱当公安。我是医生,来给你们治病的。”

工人们说:“你以为我们是傻瓜?我们生病了会自己去医院的。实话告诉我们,你们为什么要包围我们村子?后面这一圈围上来的人是不是要使用化学武器?”

闻达说:“不是不是,是来给你们消毒的。”

工人们怒火万丈。说:“我们没有毒,你们来消毒做什么?是的,我们的家属没有户口,我们是躲在这里多生了几个孩子,我们擅自住在这里是不合法的,但是,青天白日,共产党的天下,劳动人民是国家的主人,你们不能偷偷地杀人灭口,不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闻达急得不住口地解释,说:“工人老大哥呀,你们的理解错了!你们这里在流行一种病,非常严重的病,国家非常重视,你们看,市长都来了。”

工人们说:“说公安部部长来了我们都不奇怪。”

闻达又大叫厂长,要他解释,可是厂长哭丧着脸说:“现在他们怎么会相信我呢?到底发生什么病,也没有人对我解释清楚啊!”

闻达说:“你这个同志,一点觉悟也没有!为什么要对你解释清楚是什么病呢?”

工人们不再与闻达罗嗦,他们给闻达限定了十秒钟,把电喇叭给他,要他让包围村子的人员全部撤退,否则,他们就砍掉闻达的一根手指。

副市长在望远镜里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他说:“太不像话了。太愚昧了。我得亲自过去。”

副市长周围的人急忙拦住了他,大家说哪里能够让您去呢?

这里的全盘指挥一刻都离不开总指挥长啊。

再等等看,只要闻达不是太书生气,有一点群众工作经验,这一点小矛盾是不难解决的。 村口这里已经数到了十秒,闻达说:“等等,别急着动武,你们看我这个办法行不行?”

在这关键时刻,闻达急中生智把老何叫了过去,让他把消毒液喷在自己的身上。

老何没有办法,只好把闻达喷得精湿。

闻达在消毒液的淋浴下作出安全的。

开心的样子给工人看,说:“是不是化学武器?我死了没有,不是啊!没有啊!”工人们观察了一会儿,便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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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队呼隆隆地开进了村庄。

首先像共产主义到来了一样,街道办事处组织的几个单位为各家各户提供了七日之内的柴米油盐,这是臭塘乙村的人们万万没有想到的。

他们喜出望外,感激涕零,拉住闻达的手说:“让您受委屈了。您怎么不早说你给我们送吃的来了呢?”

秦静说:“你们还是工人阶级,说这种活真让我们替你们脸红。有吃的就是好?”

一些工人还的确是很有一点不好意思了。

闻达说:“讲得好!”闻达说完之后并没有想到是秦静,秦静整个人全都包裹在防疫服里头,站在闻达身边的就是一个笨拙的白人。

闻达说:“你是谁?”

秦静说:“秦静。”

闻达说:“是你?你敢说这么尖锐的话?”

秦静非常突出她个人他说:“这有什么,刚才您一个人进村都不怕,我还不敢说一句坚持真理的话吗?”

闻达说:“好!说得好!你比你的同学有出息多了,别看平时她嘴巴厉害,但用得不是地方。从现在起,你要多负担一些工作,我照顾不过来的地方,你要挺身而出,好吗?”

秦静说:“好的。谢谢闻主任。”

我就站在不远的地方。赵武装也站在不远的地方。

我们流行病室所有大夫都在不远的地方。

所有人都清楚地听见了闻达和秦静的对话。

赵武装赶紧过来对我说:“是你吧?对不起,我替秦静道个歉。”

我捏着嗓子笑了一声,让赵武装以为他认错了人。

赵武装果然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又挨个地摸索过去,问:“是你吗?”“是你吗?”

我溜到秦静背后,拍了她一掌,说:“现在你的确非常能干了,还会挑起干部斗群众了。”

秦静说:“别胡闹。你知道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工作大有意义了,我觉得我突然找到了自己得心应手的工作。”

我说:“你不再喜欢病毒了?”

秦静说:“不喜欢了。人总是有变化的嘛。”

我说:“三分钟的热度。一时间的冲动。新打的茅厕三天香。看着吧,我不会比你差的。”

秦静说:“那就往后瞧吧。”

我说:“赵武装比你懂得人情世故,可怜他到处找我道歉去了。”

秦静说:“庸俗。”

我说:“就是,赵武装一个中专毕业生,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秦静说:“讨厌。”

秦静越来越像闻达了。

夜又降临,想起昨天以前的一切,恍若隔世。

我们成功地封锁了疫点。

全村老少一个没有跑掉。

正在病中的五个病人被我们检查了出来,当即就塞进救护车送回了医院。

根据现场繁忙而混乱的情况,秦静提出了一个合理化的建议,将我们流行病室的医生打散,每人带领一个由检查、采样、注射、发药、消毒各专业组成的小分队。

这个小分队进一户人家,就可以有层次有条理地完成整个疫情处理过程。

闻达马上采纳了秦静的建议并且到处赞扬她。

害得赵武装又一次地到处找我道歉。

我当然又成功地躲开了他。谁要他道歉?再说,表扬秦静并不意味着批评我。

赵武装懂事也太懂过分了一些。我讨厌这样的男人。

随着小分队的成立,现场的混乱局面大为改观。

秦静率领的小分队工作效率最高。

只见他们紧紧簇拥在秦静的身边,利落地进这家出那家。

秦静高亢而果断的吆喝声命令声不时地划破臭塘乙村嘈杂的懊热的夜空。

她这种嗓音里透出的是那种高学历高资深医生的威严和魄力。

臭塘乙村调皮的孩子和难缠的妇女们遇上秦静就老实了。

相比之下,我就没有秦静能干。

我的口罩一再地被妇女们扯掉,她们也不是故意,她们有的人要么是怕打针,要么是拉不出大便不肯配合采样,我有什么办法呢?只好满村子地去追赶拉扯她们,她们跟我就像打架一样。

当我的口罩在拉拉扯扯中不幸被弄掉之后,妇女就与我嘻皮笑脸起来,说:“是一个小医生呀,我有四川泡菜吃不吃?我没有病,就不要给我打针了吧。”

我怎么发脾气,她们都不怕,说我是一个观音像,天生一颗糯米心,怎么也是软的。

我都被她们气得流眼泪了。

她们严重地挫伤了我欲与秦静争高低的信心。

我只能对秦静服气。

也许我才不适合做流行病医生吧?

在臭塘乙村这个荒诞的村庄里,我首次注意到了我人生严肃的重大的职业问题。

工作到半夜,我累极了。

汗水多次地湿透了我的防疫服,胁下窝、前胸后背这些地方已经散发出汗馊味,自己都觉得十分难闻。

我找到一处无人的墙角,脱下了防疫服和白大褂,只穿着短裤和背心迎风站着。

我没有约束自己的毅力,我只知道自己快要热死了。

如果闻达此刻发现了我,他肯定暴跳如雷,会立刻将我逐出封锁区,不再容许我进入封锁区工作。

刺鼻的消毒液垄断了臭塘乙村的空气,我大胆地不顾后果地站在这熟悉的空气里,用敷料擦着汗水,望着臭塘乙村的幢幢人影,我的心再也回不到往日的平静状态中,我再一次地考虑这个问题:也许我不适合做流行病医生。

封锁区隔离了总共十四天。在最后一例带菌者连续三次粪检阴性之后,我们才鸣锣收兵。

肖志平以及五名患者都健康地出院了。

臭塘乙村一个人都没有什么闪失。

倒是我们防疫站的医生几乎都累病了。

老的是高血压、心脏病、胆囊炎什么的旧病复发,年轻的是重感冒、无名低热、中暑休克什么的。

我中暑休克了两次。

秦静重感冒,赵武装也是重感冒。

我计算了一下,这十四天,我们的睡眠平均每天只有两个半小时。

从封锁区撤回来的那一天,臭塘乙村的村民恋恋不舍地将我们送了一程又一程。

最后,他们一定要我们的人马都停下来,听听他们的心里话。

闻达让我们都停了下来,尤其让我们年轻人都走到前面来,受受感动和教育。

他们说:“说一句心里的话,我们最感激你们的是:你们让市长,让公安局长,让街道办事处,让工厂的领导们都注意到了臭塘乙村,重视起了臭塘乙村。我们从此有人管了。计划生育发现了我们的孩子,要罚我们的款,这个我们不怪你们,到哪儿生多了都一样罚款。其实我们哪里有什么病?拉一点肚子,算什么病?谁个夏天不拉几次肚子。肖志平是为了开病休条才去看病的,没有想到引来了你们。从来没有医生像你们这么好,我们一点小毛病,你们都主动地费了这么大的心。实在是辛苦你们了!”

闻达的脸色逐渐地难看起来,他觉得村民们无法理解我们的意义。

而我们也无法对他们诉说我们的意义。

闻达对村民们挥了挥手,说:“算了,不用多说了,没完没了地干什么?”

我们无奈地笑笑。上车走了。

臭塘乙村的人们觉得我们在小题大做。

他们感谢我们的小题大做。

他们最终也不知道他们患的是霍乱。

因为我们国家说是已经消灭了霍乱,所以这一次我们的行动严格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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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严格的保密,事后便没有我们所期待的辉煌。

别说臭塘乙村村民对我们的误解了。

就连在疫情中出现过的领导也再没有来到我们防疫站。

没有张灯结彩的表彰和大大的奖状。

新闻媒体没有一点动静。

赵武装的有关论文当然也就不可能寄到世界卫生组织去了。

时间过去了一段,疫情期间购买的许多设备发生了财产归属纠纷。

比如防疫车,站里认为应该归站里而不应该归流行病室;储槽应该归医院供应室而不是防疫站;大量的消毒剂应该由防疫站支付经费而卫生局当时是垫付。等等。

就连医院食堂都天天找上门来,一是结帐,二是搜寻他们丢失的餐具。

我和秦静当然没有受表彰和涨工资,因为上面认为我们是在做分内的事情。

工资就是那么容易涨的?

这样一来,群众对领导大有埋怨之词,张书记对祈站长大有埋怨之词,祈站长对闻达大有埋怨之词。

大会小会谈的都是我们站在霍乱疫情中暴露出来的一些问题。

有人议论说闻达太狂妄了一点。

有人说闻达这个人好大喜功,贪大求洋。

总之,我们站除了增添了一些是非之外,突然地,一切都恢复了从前的平静和单调,就跟没有轰轰烈烈地处理过霍乱疫情一样。

但是,我是回不到从前了。

秦静也回不到从前了。

赵武装自然也回不到从前了。

闻达却回到了从前,他的脸又垮了下来。

目光躲闪,一副神游身外的样子,他与谁都搭不上腔,且走路又是拖泥带水了,鞋底总是嗞嗞地磨擦地面,两只不同的皮鞋又穿在了他的脚上。

每天下班之后,闻达依然在小套间写一个小时的流行病学调查报告。

他的妻子依然认为他是为了逃避做家务而呆在办公室的。

要说闻达有什么没有回到从前,那就是他的皱纹和白发。

他的皱纹更深了,两鬓也全白了。
“如果一个事物一个人,
让你觉得眼花缭乱,
那么大概率是错的、假的、低劣的。
最了不起的人和事,
都简洁而优雅,朴素到一剑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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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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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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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第二年的夏天,我到底还是放弃了流行病医生这一职业,又去投考了其他的专业,我将彻底转行。

仅是去供应室换储槽这一件小事情,我都厌恶之极。

我也不再有兴趣注意秦静与赵武装的关系了。

我与他们太熟悉了。没有新鲜感。

赵武装是在六年之后离开防疫站的。

他通过艰苦的带职学习,获得了医疗系的大本文凭,终于转到了临床,在医院做内科医生。

赵武装顿时就变得比较牛气了,皮鞋很亮,头发很光滑,手指很白皙。

秦静一直在防疫站流行病室。

闻达也一直在防疫站流行病室。

有一段时间,闻达可望提升防疫站站长,据说还是因为他的性格问题没有成功。

秦静与赵武装的关系不了了之。

其实后来不久就出版了新的流行病学教材,新教材还是比较地科学和实事求是的。

我在新华书店翻着看了看,怅然一笑,便把它放回了书架。

闻达与秦静合作的关于那场霍乱的论文终于得以在世界卫生组织的年会上进行宣读,这是近年的事情了。

我从报纸上看见的消息。

报纸上说是秦静出席了在美国召开的某某会议并在大会上宣读了论文,并且她的宣读赢得了广大与会专家的高度评价。

我为秦静感到了由衷的高兴。

十几年执著的追求到底有了一个明显的结果,这毕竟是一件好事。

不知道她自己作何感想?

那么闻达呢?

他该有六十多岁了吧?

他早该退休了。

他退休了怎么办?

最后他找到自己为什么总穿一双两只不同的皮鞋的理由了吗?

说真的,我这个人实在是没有勇气为了消灭什么而遭遇什么,为了不可知的结果而长久地等待,为了保存内心而放弃外壳。

但是,在十几年之后,我懂了有一些事情是值得你去这么做的。

当然是你热爱的事情。

因此,闲暇的时候,发生霍乱的那一天经常出现在我的回忆中。

我在回忆中为自己寻找生活的道理。

有许多的道理总是在后来回头的时候找到的。

往前走的路总是无可凭借,一如断了铁索的上山的小路。

写于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一日汉口

修改于一九九八年二月十六日汉口
“如果一个事物一个人,
让你觉得眼花缭乱,
那么大概率是错的、假的、低劣的。
最了不起的人和事,
都简洁而优雅,朴素到一剑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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