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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才] 福建省作协全委会委员:池若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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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18 14:57: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福建省作协全委会委员:池若湖
“如果一个事物一个人,
让你觉得眼花缭乱,
那么大概率是错的、假的、低劣的。
最了不起的人和事,
都简洁而优雅,朴素到一剑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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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0-18 14:58:01 | 显示全部楼层
云端上的村庄

              ——池若湖



从三明小蕉起,沿着水袖轻舞的水泥路,向上,向上,再向上。至山之巅、云之上,一片平整的土地在眼前豁然开朗起来时,就到了明溪县的紫云村。

紫云村,是众山托起的一朵云台。她静卧在众星拱月的群山之间,誉有“绿海云都”和“三明后花园”之盛名。宋时,民族英雄文天祥南征于此,曾题匾“显盖紫云”悬于均峰寺。这里地灵人杰,聚居着理学家杨时、罗从彥、张载的后裔。据族谱记载,从宋至清,有进士13位、举人5位与贡生21位,还曾出现过“一朝七进士,一门双武举”的奇迹。俱往矣!代代繁衍的人类,迈不过永生之门。比生命更久远的,是这里无穷无尽的青山绿水。它们见证这里一代代生命的存在、成长与衰老,在它们身上,隐伏着理学一路推衍而来的根茎脉络。

从罗坊的粉色石砖驿道开始,沿着古旧的老屋,去寻找“程门立雪、奥学清节、静中气象、学达性天”的故事。风,沁人心扉的风,悄悄地贴着耳边,似乎要和我倾诉那些远古的秘密。只是,就在我伫立下来,想要认真聆听时,她却像个顽皮的孩子跑到了树梢。那棵老树,独自把根深藏在古石砖里,却童心未泯地撩拨着阳光。这条古驿道,从一座老屋流向另一座老屋,在一个拐弯处,折成一个逗号。道旁仅余下的桅杆夹(即夹着竖旗桅杆棒的两块石碑),坚守着千百年的孤独,默默地护卫着古驿道行进的脚步,不离不弃。它们如一对相濡以沫的夫妻,静静地守候在日渐繁华的乡村里。它们在行进的时空浓缩成一个音符,稍不留意就会错过。我站在坚硬的古石砖上,迫切的脚步,在树荫下逐渐变得缓慢、持重。恍惚间,透过时光的缝隙,似乎看到一位赶考前的年轻人,正端坐在桌前,在昏黄的烛光下,捧书琅琅而读。

在风里飘忽,蜿蜒崎岖的小径,轻轻地披着一层绒绿,像一条丝带延伸至均峰山的尽头。这里的每一棵树,都隐藏着一个动人的故事。这些故事,只有那角雉与白鹇懂得。它们共同厮守着不变的诺言,以期待着下一个的精彩。拾级而上的石阶,一片石块紧挨着一片石块,似乎在期待着缔造它们生命的创始人的回眸。瘦成一盏的山泉,带着深林的清凉和幽香,在健壮的土地划开一道口子。山峦,因此而沉醉,沉醉为一尊卧佛。只余下苦槠树的窸窣,还有那成片成片的蝉鸣。均峰寺前的那棵千年红豆杉,肯定记载着这个村庄衍化的行程。否则,它不必那样刻骨铭心地把年轮烙在心里。一位穿着海青僧衣的僧人,缠着绑腿,踏着罗汉鞋,行着单手礼,轻轻地敲响木鱼。梵音,就这样透进了我的心底,与佛光普照溶成凡间的一粒尘埃;世界,就这样被我远远地抛在身后,与山川的沟壑绘成时空的一帧剪影。

村口的那棵五百余年的柳杉树,在岁月嬗递中构成的每一道褶皱,无不烙印着峥嵘岁月的光辉历史。回头望,老屋里燃着干柴土灶旁的一位老妪,在热锅上沥上猪油,再撒上一小撮盐,倒进菜蔬,用S型锅铲,慢慢地舞出了古老生活的色彩。俯下头,问,老人家高寿?恐其不知高寿之意,忙跟上您几岁了?那老妪慈祥得像门前的老柳杉树,虽饱经风霜,但透着一股温润的红光,及一丝祥和与淡定的气息。她抬手抹了一下耳后的白发,竖起拇指和食指,用当地口音的普通话,清楚地应道,高寿还没到,方八十出头。

紫云村的白云,就踩在脚下。而,百丈际的瀑布,却攀到了白云之上。白云上面叠加的白云,紧紧地贴住蔚蓝的天空,像是农夫用锄头翻起的一泡泡泥土。村里的一座老屋,静静地卧着一条懒洋洋的家犬。一只蝴蝶飘来,在它的鼻前翩翩起舞。犬儿噗噗地轻吹着鼻气,无意搭理蝶儿的撩拔。突然,它弓起身子,跃了起来,向前冲去。吓得蝶儿像风中的一张纸屑,急匆匆地扬了起来。犬儿毫不理会蝶儿的反应,猛地奔向一个角落,低下头,用鼻子深深地嗅了嗅,似乎无所发现,复又摇着尾巴,回到原位趴下,顽皮地吐了吐舌头。

一声犬吠,把夕阳拉到了山边。晚霞下,深情地望着那一排排谷仓发愣的友人,他是在整理着这个村庄的历史脉络?还是想用眼球把自己所见的全部摄走?
“如果一个事物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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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0-18 15:24:21 | 显示全部楼层
乡村行走的节奏

人类代代繁衍,迈不过永生之门。比生命更久远的,是无穷尽的青山绿水。它们见证人类一代代生命的存在、成长与衰老,在它们身上,隐伏着人类历史一路推衍而来的根茎脉络。

从推开一座老屋开始,自弧形的拱门,到达宽敞的大院以及厅堂。且莫去管屋外林立的高楼和康庄大道,这样你或许就能看到一些关于它们鲜为人知的秘密。院子里的一棵老树,独自把根深藏在古青砖里,枝叶稀疏,却童心未泯地撩拨着阳光。站在庭院坚硬的泥土上,迫切的脚步,在树荫下逐渐变得缓慢、持重。依稀黏着窗纸的窗棂,枕着古香古色的雕刻,见证着时代变迁的印记。在满目青砖、古瓦前,透过时光的缝隙,似乎看到一位裹着小脚的老阿婆,侧靠在一张竹躺椅上,瘪着嘴朝我摆着手说,家里没人,都出去做事了。恍惚间,突然想起《诗经·小雅·斯干》的结尾,“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在远古的年代,女人没有丝毫社会地位可言,以至于她们渐渐地忘了自己也是人。

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从老街的这头流到那头,在一个拐弯处,折成一个逗号。两旁的木屋默默地守卫着它行进的脚步,不离不弃。它们如一对相濡以沫的夫妻,静静地守候在日渐繁华的乡村里。它们在行进的时空浓缩成一个音符,稍不留意就会错过。踏在这条青石小道上,抱着奢望,想去探寻乡村最初的秘密。它,是否会为我打开一个怀旧的入口?我蹑手蹑足地移动着自己的脚步,深怕它警觉,会藏匿起自己刻意想要寻找的“黑匣子”。而老街却不理会我朝圣般的虔诚,依然视之不见听之不闻,顾自喧哗着。小卖铺、米糕小吃、武陵烤兔、五金百货店,像学校操场上嘻闹的孩童,追逐着喜笑颜开。我惘然若失。难道它已经窥探到我身体上的思维神经,得知我内心欲读懂它的渴望?

在风里飘忽,蜿蜒崎岖的小径,轻轻地披着一层绒绿,像一条丝带延伸至山的怀抱。乡村的每一座山峦,都隐藏着一个动人的故事。这些传说,只有那飞禽走兽懂得。它们共同厮守着不变的诺言,以期待着下一个的精彩。古香古色的石拱桥,戴着星星点点的青苔,一片石块紧挨着一片石块,似乎在期待着缔造它们生命的创始人的回眸。瘦成一条线的水涧,带着深林的清凉和幽香,在健壮的土地划开一道口子,留下竹叶的窸窣,还有那几只金黄硬翅的飞虫。几棵百年的老樟树,还有古楠树,它们肯定记载着乡村衍化的行程。否则,它们不必那样刻骨铭心地把年轮烙在心里。

一位披着青箬笠、绿簑衣的老农,趿着拖鞋,在空旷的山谷里,敲出一阵悦耳的旋律。这就是乡村的脚步吧。要不然,就是老牛、犁铧与大地所产生的共鸣。它们把世界远远抛在身后,与山川的沟壑绘成时空的一帧剪影。细步低哞的闲牛,它是否聆听到大地的语言?蓝天、白云,它们是否记得山峰成长的足迹?嘘。先不管过去的那些旧事,不要停留下向上攀登的脚步。也许到“‘山峰’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时,就可以了望到乡村活动的轨迹。

盛夏乡村的节奏,大都是动态的。惟有那荒废的古井是安静的。它在乡村的房前屋后,或者田垄中央。乡村里都安上自来水了。古井就似耄耋之年的老人,在赞许着气吞万里的后辈时,亦自叹弗如。那些日新月异的街市,不再似小脚女人般的保守、拘束。它们尽情地张扬着自己的个性,用琳琅满目、五彩缤纷的商品,装点着身上每一个角落。甚至,连指甲缝也不放过。而沿街建筑的高楼,更是不甘示弱。它们用硕大强壮的身板,金刚般地耸立在青山下,如列队的士兵,刚正不阿地守卫着它们的美丽家园。

行驶在宽敞水泥路上的小轿车,搭载着那些不安分的影子,欲与天公试比高。雄视千古的风流人物,感叹着乡村在岁月嬗递中构成的每一道褶皱。这就是乡村行走的独特表情,亦是它凤凰涅槃、破茧成蝶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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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0-18 15:24:59 | 显示全部楼层
伤离别

这个秋天不热也不冷,是我最喜欢的天气。在这么好的天气里,如果不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那简直是暴殄天物。于是,在有限的工作时间里挤出点空隙,在宽裕的周末时间里尽情享受读书、学书、码字。

读书,更多的是文学、科学类的,对于那些娱乐八卦,是向来不看的。书杂而乱,书房、卧室、客厅,甚至卫生间都四处躲着,或掖在架上,或藏在抽屉里。闲下来,随手翻一本,看几分钟,或者一两个小时,无求多少收获,独自沉浸在这种无欲的惬意中,怡然自乐。书翻累了,那就拿起笔临摹颜真卿的多宝塔碑,虽怎么写都写不出同一笔划,怎么摹也摹不出味道,但仍不亦乐乎。只因,临摹能让我心静,静如处子。心静了,自然可以打开电脑码上几行字。每次开电脑的第一动作,就是打开那个调皮的“企鹅”,然后听着那悦耳的嘀嘀声,随手点开闪动的头像,潜在水里看,有时冒个泡,有时干脆沉到底。突然间,一个头像闪了过来,是哥的。他说他不久就要离开三明,去外地打拼了。霎时,有如后背顶上来一把手枪,一股寒意顿时从脊梁涌上脑门。Why?不识得几个英语单词的我,脑门间涌出这三个字母,它们在我眼前猖獗地跳动,像马航的飞机一样。立即打哥的电话,却无法接通。想来他是在去厦门的路上。得。明儿我也有事要去厦门,那就见面再问个到底。收了电话,那三个疑惑的英语字母隐去了,却浮上哥那笑容可掬、憨厚的脸。顿时间,历历往事如影剧般地在眼帘展开。

和哥相识于一个本土的网络论坛,那时用的是拨号上网,为了省点流量,常打开十几个网页,再断线浏览。我们同在一个文学版块里当版主,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通过评论和回复聊了起来。当时我还在村里当乡村医生,也刚在《三明日报》和县报发表十余篇小豆腐块。能和他在同一版块当版主,是我莫大的荣幸。那时,虽还未认识他本人,却是读着他的文章一步步蹒跚长大的。他的文字自然流畅,带着一丝乡村青草的味道,还有一股对命运不曲的力量。他,是我文学路上的楷模;他,是我心里戴着光环的文学泰斗。

2000年,我离开了家乡外出打拼,从一个城市流浪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职业跳槽到另一个职业,流离转徙。每到一个城市,哥总时不时打来电话,问些琐碎的小事,似父亲般的絮叨。几年后,我带着创业失败和婚姻破裂的双重打击回到了三明。我走投无路,我茫然不知所措。哥拍着我的肩膀,说还有我呢。

哥好酒,一日无酒便食不甘味。哥每有饭局,必定带上我。如遇不便带上我的宴席,他必借故推辞不往。他得陪我找个小店,或者在家里小酌几杯。我是一个严重情绪化的人,在那个自以为颓废的时间里,只有天天借酒浇愁,且不醉倒不罢休。于是乎,便和哥扛上了。无论白酒、红酒,还是啤酒。和江湖上号称“杨百杯”的哥斗酒,无异是以卵击石和蚍蜉撼树。我无惧无畏。我拼命三郞般地和哥斗快酒,反正什么酒到我胃里最终是过不了夜的。哥总是不紧不怕地喝着,全然不顾我着急得骂娘的催促。他细眯着眼睛,憨笑道我总是不会欠你酒的。后来从另一位兄长得知,他拖延时间,就是为了我少喝点酒,反正我一到那个点就倒。如果喝快了,我喝的量就多了,那样就会喝坏了身子。

整整一年时间。哥无条件地陪着我,无论夜有多深,酒有多醉;无论我如何放肆,如何张牙舞爪。他用宽厚的肩膀,承载着我的放荡不羁。而我,在他仁爱的眼神下,更是放纵任性。我们虽以兄弟相称,但他更多的是以父辈的宽宏,包容着我的浮躁与焦灼。他用水一样的情怀,洗涤去我内心深处的惶恐。他静静地等待着我自己爬起来,没有过多的语言和虚假的安慰。一回,脑袋又被门夹着的我,又因一件纠缠不清的感情而痛哭流涕。他望着我泉涌般的泪水,说晚上我陪你醉一回。于是,我便抱起一大桶5公斤的黄酒,和哥二比一拿碗拼了起来。可想而知,最后的结局肯定是两败俱伤。以至于后来,我们俩倒“U”型地挂在公路护拦上。笑歪了看我们拼酒的另一位兄长的大嘴,也累坏了他的两条胳膊。

那年,哥陪着我泡在酒里整整一年。只要接到我的电话,无论是深夜还是凌晨,他都义无反顾地从夏天冰凉的空调房,或者冬天温暖的被窝里赶出来。如此的次数多了,嫂子就不高兴了。一次,她威胁哥说现在都半夜三点多了,你还出去?你敢出去就别回来!哥边套衣服边悠悠地和嫂子说,出去还是要出去的,但回来也是一定要回来的。这件事成了我们当晚的下酒菜,也成了我欠哥和嫂子一辈子的巨债。就在我以为还不起这个巨债的时候,哥也遇到了一道坎。我在惋惜之时也暗自庆幸,这下子我终于逮住机会还债了。我24小时保持通讯顺畅,甚至早早地做好了妻子的思想工作。可,我左等右等,直等到花儿都谢了,也没等到哥凌晨时分给我的电话。看来,哥是成心不让我还,或者早已经忘了这笔债。

哥要离开三明了,从此三明便少了一位可由我恣行无忌的兄长。再没人在凌晨时分陪我斗酒;再没人会和他的妻子说出去还是要出去的,但回来也一定是要回来的;再没人会憨笑着说我总是不会欠你酒的;再没人……

我潸然泪下之时,也衷心祝福他:好人一生平安!
“如果一个事物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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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0-18 15:27:09 | 显示全部楼层
年轻时的那些事

                    白  诺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我是县九中的初中生。当时,社会上号称“四大金刚”的四个无业青年,长期欺凌校内男生和猥亵晚自习回家的女生。经上报校领导和警方后,未能得到他们的重视。于是,我们年段的同学就拉起了一支名为“七雄”的小组织,欲找机会予“四大金刚”以毁灭性打击。

我不是“七雄”成员,我一直都是一个乖乖男生,只会抱着书本做梦。我梦想着长大以后有一个称心如意的工作,坐办公室的,天天和父亲一样,泡一杯茶,翻一份报纸过上一天又一天。可后来想想,这样的日子也许会过得很枯燥。你看我父亲,有事没事就找我开涮,只要他心情不好,我一定成为他的出气筒。他一遍又一遍地数落着我,说你周岁抓周时,就偏偏拿起一根筷子把玩,你以为当厨师有出息呀?那是奴才命。如果不是说这个,那他一定是说我上小学的事。他肯定会先翻了个白眼,说你的理想就是当兵,那是光彩地敲锣打鼓送当兵,退伍就一声不响灰溜溜地滚蛋。这就叫当兵头乞丐尾,当兵都是抵炮灰的。他还会说你的这些理想都不算什么,你现在竟然说以后要修理地球?我算是认了命,生了你这个没出息的孩子。他不停地数落着,叭哒叭哒地说得嘴角都冒出唾液泡都没有停息的意思。我用脑袋里的空白,堵住自己的耳朵,啥都听不见。我习惯了。十几年来,他都这样逮着我没完没了的,而且还让我在他唠叨前要先把耳朵洗干净。

要不,和堂叔一样,养上一大群牛?这样就可以,天天吹着笛子骑在牛背上淌水过河,也可以悠闲地躺在草地上,看牛儿满山遍野地觅食。这,可是件欢愉的事。可后来又想了想,也不行。我讨厌的牛身上的青草味,总感觉那是女人下身的味道。虽然我没真切闻过女人下身的味道,但猜过去八九不离十。那回财叔和阿桂嫂从灌木丛中出来后,我就在财叔递给我两粒糖果的手上,闻到那种味道。财叔让我不要和别人讲,说他们只是去抓蛐蛐儿。后来,我每想吃糖果时,我就会找财叔聊聊这事。只要我一提及,他定会急忙地捂住我嘴巴,放眼瞧瞧四周,再把我拉到小卖部,给我买上两粒糖果。

想到最后,开始决定长大以后要当个科学家。从小到大,老师都教导我们说长大以后的理想要当科学家。可是,想起父亲和我讲过的故事。感觉也不行。父亲说科学家生活都不会自理的,有一位专心钻研原子弹的科学家,连苹果都不懂怎么吃。我可不想让自己长大以后变成那样的白痴。这么聪明的我,肯定是和科学家无缘的。

那要做什么呢?当官?当律师……当医生?算了,不想了,还是抱着书本读书吧。可是读书有什么用呢?成绩只是父亲的面子、老师的奖金问题,它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每回考试,我心情好就多考几分,心情不好,就故意把答案填错。

看了一会书,我又出神了。书本的内容太简单了,老师还没教的内容,我已经全部看懂了。我很讨厌老师们总是让我预习。每次我一预习,就忍不住地把下一节课全读懂。如果不是我怕以后没事可做,我肯定会用一个月的时间把全本课文读完。太没意思了。这样的日子要怎么过呀?我只能天天在学校内闲逛,毫无目的地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到北……

那天,我和往常一样,无所事事地在校内闲逛着。就在我正要回宿舍时,我看见有一行人分散着往校外走去,像是地下党开会般地神神密密的。在与他们擦肩而过时,我看到了同班同学王坤。王坤这同学可是轻易得罪不起的。他是个极度自信和小心眼的人,最关键的他是有背景的人。他的几个哥哥都是道上的人。谁惹把他惹毛了,轻则给你几个耳光,重则唤来哥哥们叫你好看。平时在班级里,我都像躲瘟神般地躲着他,怕没事惹来一身臊。这回面对面地碰到了,我想躲也躲不了。就和他点了个头,算是马虎地打了个招呼。刚错身而过,他就突然叫住了我,说分配一个光荣的任务给我。他和我说了他们的计划,让我负责后援。如果他们打败了,我就跑回学校搬救兵。我怯懦地摇了摇头。他见我拒绝,就瞪大了眼睛,从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我一见势头不妙,连忙慌忙地点了点头。

到了校外,在“四大金刚”经常出没的公路两侧,他们四散埋伏了起来。我则坐在离他们较远的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装做等人的样子。

乡村的夜是宁静的,宁静得可以听见蚊子的叫鸣声。蚊子,它们可是个顶讨厌的家伙,虽然它们很喜欢我,但我却最厌烦它们。它们把我误认成是它们的母亲,把我身上的血液当成它们的乳汁,总是远远一见到我就围过来抢食。它们嗡嗡地在我的耳边起舞,我在它们的伴奏下,东跃西跳,并不时地舞着自己的巴掌,挥向自己的脸庞、脖子和四肢,哔哩叭啦的。许是我的动静太大,引起了最远处王坤的不快。他弓着身子,像前线战壕的指挥员一样,一路小跑地向我奔来。望着他那煞有介事的模样,我有点想笑也有点害怕。我惴惴不安地弯下腰,俯首称罪,等着他的耳光扇来。我之因为要俯首,那是因为他的个头才到我肩膀,我得让他的巴掌够得着。如非这样,他只能跳起来扇耳光了。如果真是跳起来扇,那借跳跃的耳光力量可就非同寻常了。他见我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高高举起的手突然松了下来,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脑袋,说,你他妈的别再像个跳大绳般的,抽个不停行不行?我连忙应诺一定不会再那样了。

就在他改变部署,拉着我回到他埋伏的位置时,“四大金刚”出现了。只是这次他们多了一个人,变成了“五大明王”。这变化,显然已在王坤的谋划之中。他耐心地等待着“敌人”进了埋伏圈后,才不慌不忙地吹了个响哨。顿时,埋伏在公路两旁的学生跳了出来,团团把他们围住。一场看似你不是死就是我亡的战斗就要打响了,我明显地看到了硝烟四起的烟雾。殊不料,那自称“四大金刚”的社会流氓,却和我一样是软蛋。我们的人还没动起拳头,他们都已经跪在地上求饶了。王坤令我们把他们拎起来,他挥起拳头一个个地打过去,边打还边留下名号,说有种来就和我们“七雄”来斗,别他妈的整天只会欺侮女人和毛小孩。我就近拎起了一个黑衣人,手刚触到那人的肩膀,那人就尖叫了起来。我一听是女的,慌忙松了手。她见我松了手,就猛地一推开我,往前跑去。没有任何思想准备,手忙脚乱,慌里慌张的我被她推了个四脚八叉,跌坐在地上,捂着屁股直冒冷汗。见我摔得如此狼狈,我的同学们不仅不出手相帮,反而哄笑了起来。借着月光,我看见王坤张牙舞爪地狂笑着,一抽一抽的,像武大郞卖烧饼时的吆喝,大张着嘴,露着参差不齐的牙齿。

他们边笑边把那女的围堵了起来。王坤挑起她的下巴,说,小妞,你是哪个金刚呀?那剪着男式学生头的女孩翘起头来,不屑道,就你也配知道姑奶奶的名号?王坤哪受过这样的气?哪伤过这样的自尊?他放开手,喝了声,兄弟们上!

他的话音刚落,人们便拥了上去。有人推搡,有人轻扇耳光,甚至有人把黑手伸向她的胸部和私处。那女孩大声地尖叫和怒骂起来。

这时,我那经常短路的脑袋突然又进水了,大喝一声,你们这行为还不和那“四大金刚”一样,只是些欺软怕硬的纸老虎。瞬时,所有的吵杂声突然静止了下来,像是我冒失地按了停止键般的。王坤愣了一下后,一脸奸笑地向我走来。我连忙低下头去,额头上的汗珠,一滴滴地掉落在脚尖前的泥土,激起一小团一小团泥球。

你他妈的行呀,平时怎么没看出来?王坤的手轻轻地落在我的肩膀上,似有些赞许地拍了拍。我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瞄了他一眼,见他已经收了奸笑,就耙了耙后脑勺,迎上一个讨好的笑脸,说,坤哥,对不起。回去吧。王坤朝大伙挥了一下手,再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们一行人便结队回学校了。在与那女孩擦身而过时,她坐在地上,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包含着一丝感激,也好像有一丝崇拜。顿时,我内心深处升起了一股至上的荣耀,虚荣心在那一刻得到了极度的满足,感觉自己的形象顿时无比高大起来。

回到学校,晚自习业已结束。我们在校操场的主席台围坐在一起,听王坤同学对此事件进行总结。

王坤同学给大家分发了一根烟卷后,说从晚上这行动上看,可以充分地证明了邪是不压正的,只要我们团结一致,一定会让社会上的流氓恶霸望风而逃的。当然,我们也要吸取今天的教训,如果没有白诺同学的提醒,我们差点就和那些流氓恶霸站在一起了。我们是一个正义的组织,要以学校安全为己任,要敢与和一切邪恶力量做斗争。最后,为防止校外流氓恶霸对我们进行报复,为扩大我们团队力量,我建议把“七雄”名号换为“八仙”。当然,白诺同学从今天晚上起,就是我们的“韩湘子”。大家欢迎。

第二天,我们的正义行动在校园里传开了,同学们纷纷拍手称快。就连平时那些凶神恶煞般的老师,也在背地里赞许我们。我们在洋洋得意的同时,也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我们的正义之道发扬光大。殊不知,这正义之名只保住了五天,在第二个礼拜一就被不明真相的同学们给否定了。

这事出于当天“八仙”中的铁拐李与人争水引起的。那天晚上下完自习课,我们全校寄宿生,纷纷拥护着去宿舍楼前的水龙头洗脚。铁拐李挤了进去,刚把脚伸进水龙头下冲淋,后方的一位高中部学生却强行把脚架在了他的上方。铁拐李啧了一声,以为是熟人和他开玩笑,刚准备回过头看看是谁。不料,那高中部学生却一把推开他,说小屁孩挤什么挤,一边去。威望感刚在上周得到极度满足的铁拐李,见四周都是我们的组织成员,哪里咽得下这股气?于是,他一拳就挥向那高中部学生的太阳穴。与此同时,见证整个经历,只等铁拐李先动手的几个成员,早已按捺不住,围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我们的王坤同学在得知此事后,大大地赞赏了一番铁拐李和那几位成员。说我们这正义之师,要和社会上的流氓恶霸做斗争外,还要在校内伸张正义,不能让那些高中部的同学再为所欲为,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八仙”的威名。

从此,我们“八仙”变成了在校内声名显赫的组织,甚至某些成员开始瞒着王坤为所欲为起来。直至一次铁拐李因敲诈勒索罪而被警方拘留,最后被学校开除,“八仙”也因此又改回了“七雄”。这些都是后话,且先允许我说说与那个女孩的故事。

那晚冲动地救下那个女孩后,回到宿舍,我就开始后悔了。我怪自己多事,恨自己脑袋有坑。一个社会上的女流氓,我为啥要拼着被王坤记恨的危险而出手相救?那王坤是什么人?那是一个看过去光滑,翻过来满身是屎的“猪肚”型人物。鬼知道他在想什么?会在什么时候对我进行报复?我躺在木制的上下床,翻过来覆过去,直惹得睡下铺的同学直踢床板。我总是容易在一件事情上纠结个不停,不断地思来想去。我明知这些都是无用功,但总抑制不了自己的思想,就似上地理课时,我总喜欢看着那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女教师胸部看。她比划着自己的左胸说这是左半球,捂着自己的右胸说这是右半球。如果把地球剖成两半,真的和她的胸部长得一模一样吗?我大胆地展开了自己丰富的联想。甚至想到沿着地球钻一个洞下去,直至无限长,会否直达地球的另一面?会否碰到滚烫的岩浆?会否引起火山爆发……最后,在黎明时分,我在怎么折腾地球的纠结中迷糊睡去。

第二天晚饭时间,在蜂窝般的食堂里,我刚从水一样的人群,翻找到我的饭盒,用衣襟包住饭盒,捧在怀里退出来时,就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愣住了。是她,应该是她。昨晚错身的那一瞥,虽未清晰地印见她的脸庞,但那双眼睛是肯定没有错的。她见我恍惚地望着她,有了一丝羞涩。她低下头,塞给我一下饭盒,小声道,我明天这个时候再来取回饭盒。她说完又抬头望了我一眼,一线红晕从她的脸颊一闪而过。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我有了些茫然。

回到宿舍,打开她送来的饭盒一看,原来是鸡蛋炒榨菜。这菜,对于少见荤腥的寄宿生来讲,可是难得一见的佳肴。炒鸡蛋难以保存,必须新鲜时食用,也就是说只能吃一餐。所以,寄宿生是不会选择带这样的菜。我们要带能够保存一周,且能反复加热而不变质的菜干,或者腌菜。我们食堂也没卖这样的菜,穷学生都消费不起,只能买份5分钱的蔬菜,或者豆腐,将就对付一餐。宿友们闻到炒蛋香,都凑了过来。我见着他们狼一样发亮的眼神,馋猪一样溢至嘴角的唾沫,和那不停上下活动的喉结,就夹起一大半往自己的饭盒一盖,把剩下的朝他们一推,说都来点吧。顿时,汤匙、筷子齐向那饭盒涌去。片刻间,那饭盒就四仰八叉地在桌上翻了个跟斗。一还没吃过瘾的宿友捡起饭盒,打起一勺饭,在里面拌了几个来回,塞进嘴里。

真他妈的香呀!鸡蛋炒榨菜。见他们一个个抹着嘴角,回味无穷的样子,我又开始担心他们刨根问底地打探菜的来源。好在,他们都意犹未尽地望着那个装菜的饭盒,早就忘了自己的好奇心。

就这样,我们认识了。她说她去年读完初二就辍学了。我说那我们算起来是同届的。她的眼神有了些黯然,说,我在临乡破中学读的。我问她,你干嘛辍学呀?她晃了晃脑袋,说你猜?我说你是别人抱养的,你的养父不让你读了?她啐了我一口说你才是抱养的呢。我说那你就是未婚先孕,让学校给开除了。她气恼地给了我一拳,说,你这个乌鸦嘴吐不出象牙来,我是看不了那些蝌蚪一样的文字,一见着它们我就犯困。蝌蚪?我板着脸严肃地问她,你确定是蝌蚪?她诧异地望了我一眼,喃喃道就是像蝌蚪嘛,莫名其妙。哈。我坏坏地大笑了起来,说好一个让你犯困的蝌蚪,果然不出我所料。

她见我神神叨叨的样子,就猜到这里头肯定没什么好事。就冲了过来,拧住我的耳朵,说你到底什么意思?别欺侮姑奶奶没读书。我连忙止住笑,一本正经地说你听我讲,蝌蚪长大以后就是青蛙对吧。她点了点头。那青蛙长大就会捕害虫了对吧。她又点了点头。我说哪有人把自己比喻成害虫,一见蝌蚪就犯困?她耙了耙后脑勺,说你这是什么逻辑?你肯定又在骗我。我说你看着我的眼睛,书上说眼睛是人的心灵之窗,我眼睛肯定不会骗你。她抬头望着我,我们的眼神在半空中撞了一下,闪了两下火光后,她的眼神像泥鳅一样地溜了。她说这次就算你没骗我吧,以后别和我讲这样难懂的话。我连忙点头应允。

某个中午,她又到学校找我,说晚上带你去龙城堡看文艺演出。龙城堡是乡里的一个土堡,四周都是土垒的高墙,只有一个进出口。

我一听文艺演出,瞳孔张得跟牛眼似的。我说我没钱呀。她说不要钱的,你跟住我就不用买票。我说真的假的?她白了我一眼,说你到底去还是不去?我连忙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说去。文艺演出,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在那个精神粮食匮乏的年代里,露天影院播的免费电影,都是煮了又煮的黑白战斗片,让人一看就翻胃。而影剧院的门票,又让我们望而怯步。长那么大,我只听过文艺演出,还没真正在现场看过呢。于是乎,当晚找了个事由于班主任请了假,早早地等在了龙城堡门口。

人们在土堡里传出音乐时,慢慢地聚拢了过来。三五个卷着裤管的老汉,站在土堡的门前,透过检票员与墙体间的缝隙向内张望,似乎要从那一线窥视里瞧出点秘密;两三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土堡外的空间张罗开自己的生意,有卖炒花生、炒瓜子、甘蔗、水果和炸豆腐,也有个把小贩已经买了票进去里面叫卖了;远处走来的那群叽叽喳喳的小媳妇,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似乎她们是去参加喜宴而不是来看演出的;那些在土堡前戏耍的孩童,更是如过节般地欢闹着,他们就等开演时,夹着人群中溜进去;那个卖票的小窗口,就在人们稍溜开眼不不注意的时候,刹那间突然挤满了人,只见一只只夹着花花绿绿钞票的手,争着往里塞着……

人声渐鼎沸,而她的身影却无处觅。我焦急地四处张望,像探照灯一样认真地从每一张脸蛋扫过。没有。再重头扫一遍,还是没有。我有些失落,有些惆怅。惆怅,是那个年代是流行的词,无论什么情况都可以使用的。她正在路上?她突然找不到钱,或者有事来不了了?不会是她骗我吧?我被自己最后的猜测吓了一跳。极有可能!她那双俏皮的眼睛,就可证明她是会骗人的。可她为什么要骗我,我是这样的诚实和清纯?一定不会的!她肯定是要帮家里人做完家务才能出来的。

就在我胡思乱想中,她俏皮地从背后蒙上我的眼睛,捏着嗓音,让我猜猜她是谁。等得心烦意乱的我哪有心情和她玩笑?我轻轻地掰开她的双手,说别闹了,演出就要开始了。我转过身,等着她给我钱让我去买票。可她似乎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像是可以如孩童般带我溜进去似的。看着她一脸轻松无事的样子,我不禁跳起脚来,嚷嚷道到底看不看呀?她微笑地看着我,说别着急嘛,我堂哥正在买票呢。原来这样。我吁了一口气,绷紧的神经松了下来。

她堂哥买完票走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票年龄与我相仿的年轻人,他们嘻嘻哈哈地边走边划着“石头、剪刀、布”。都几岁的人了,还玩那么低极的游戏。我对这票人开始有点不屑,他们毕竟没读多少书,思想还停留于简单的混沌时代。等他们过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就只买一张票,刚才猜拳是决定谁走第一个和最后一个。一听这情况,我心里便开始发毛,甚至打起了退堂鼓。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说以前我们都是这样进去的,你不用怕,所有的事情都有他们担着,你跟着我背后走进去就是了。我犹豫地望着她。最后,终无法抵挡文艺演出的诱惑,就点了点头。

我们一票十余人,浩浩荡荡地排着队进场。剧团的检票员拦住了带队的人,带队的那人用手势往后一比,排在最后方的那人扬了扬那张排在前边,和宣传纸叠成票样大小的门票。于是,我们便陆陆续续地走进去了,待到最后一人时,他早已丢了那张粉红的宣传纸,递给检票员一张门票。检票员咦了一声,说怎么只有一张票?走最后的那人瞪着眼睛,装作蛮横,先发制人地喝道前面那些人关我什么事?那检票员欲回头再找我们,另一检票员拦住了他,说算了算了,免得惹出其它不必要麻烦。

进得土堡,演出正准备开始,主持人拿着话筒,对着或坐或站的人们讲开场白。那些坐在戏台前边的人,都是住在附近自带着凳子来的,而更多的人则站着观看。那些混在大人溜进来的小毛孩,大都围坐在戏台前。有几个顽皮的,攀到了树上,坐在树枝上晃着两只腿儿。更有甚者,竟然爬上了戏台上端坐着,后终被工作人员赶了下来。

文艺演出不外乎吹拉弹唱、相声小品和舞蹈,但观众都看得津津有味,并毫不吝啬自己的巴掌,掀起了阵阵雷鸣般的掌声。她带着我离开她堂哥那伙人,挤站在人群中间。她依着我的臂膀,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她开心地笑了。演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溜出去买了个苹果回来。苹果!在那个年代,苹果绝对是个稀罕物,是一年都难得吃上一回的。我的瞳孔在黑暗里发出光亮。我望了一眼她另一只空空的手,咽了咽涌上口腔的口水,把苹果递回给她,说你吃吧。她抬头望着我,说你喂我。她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像天上的星星。我拿苹果喂她,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夸张地咀嚼着,吧哒吧哒的。她边吧哒着嘴边说你也吃。我对着她咬过的缺口,狠狠地咬了一口。一丝清香的甘甜带着她暖暖的味道,从舌头的腺体传至全身。真美,真好吃呀!我说你重重咬一口。她听话地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依在我怀里甜甜地笑了。

就在我俩卿卿我我之时,人群暴起了惊叹的叫声。我停止了对苹果的研究,把眼神转向台上。原来,台上的女演员正在跳脱衣舞,原本穿在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脱得只剩下三点式了。就在我要定眼认真看一下时,她捂住了我的眼睛,说不许看。我低下头,说不看就不看嘛。刚低下头,人群又涌起了一阵惊叹。她红着脸,说你砸她。我愣了一下,说砸谁?用什么砸?她说用你手中的苹果砸戏台上那个臭不要脸的。我望了望手中刚吃了不到一半的苹果,再望了望她的眼睛。见她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执著的样子,就拿起苹果放在嘴里再狠狠地咬了一口后,奋力向舞台上的那个“臭不要脸”扔去。在那闪电飞光刹那,台上那对雪白的乳房在我眼前一晃,接着那颗苹果准准地砸在那“臭不要脸”的脸上。呀?!怎么会那么准?我听到了自己心里的喊叫,也似乎听到了台上那“臭不要脸”的惊叫。周边的人们的眼神,呼的一下全部从台下射到了我身上。我头皮一紧,全身的毛孔竖了起来。于是,连忙一缩脖子,挤出人群,魂飞魄散地逃了。我惊惶失措地跑呀跑,边跑还边往回头看。直至快到学校,见后面没人追来时,我方停下脚步。我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大腿,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息。我心若槌鼓,我口干舌燥,我呼吸困难,我头痛欲裂……太阳穴猛烈跳动的血管,似乎马上就要爆开。

就在我惊魂未定时,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细小的脚步声。我连忙回头望去,见是她急匆匆地追来,方才再定下神。

“你跑什么跑呀……你……你这个胆小鬼。”她冲过来,趴在我的背上,边大口喘气边轻擂着我的后背。“他们追来了吗?”我仍六神不安地问。“追什么追呀?除了我谁会知道是你扔的?”她生气地嘟着嘴背过身去。“不懂会不会把人家砸成脑震荡?”我顾不上她的生气,惴惴不安喃喃道。“怎么可能?想太多了吧,就一个苹果核呀。”她白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道鄙视的光芒。“要不我回去瞧瞧?向人家道个歉。”我垂下脑袋,有气无力道。“你作死呀,回去承认不被打死才怪,”她见我一幅心神不宁的样子,就转而安慰我,“没事啦,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她一会肯定会再出来表演的。”

不行,我一定和回去看看。我备受自己良心的谴责。我与那演员素昧平生,近无怨远无仇,人家抛头露脸地出来挣钱也不容易,却要于今日经受如此不明不白的蒙羞。蒙羞?她都把上衣全脱光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自己衣服脱光你还说她会蒙羞?看演出的有那么多的小孩,有的还是一家人围坐在那看的,你说谁更羞?我都替她害臊。她活该!谁让她如此没有道德廉耻?如果我是男生,我都会冲上去打她的……她义愤填膺、喋喋不休地大发感慨,直讲得手舞足蹈、目红耳赤、唾沫横飞,甚至,脖子都鼓起两条大大的青筋,像条发怒的眼镜蛇。

“不行,就算她丧尽天良也轮不到我们管,可以让村干部还有派出所的警察来管,”我还是无法走出内心的雾霾,“如果他们报警了怎么办?我可不想被学校开除。”“你这个呆子,读书读傻了?他们怎么敢报警?自己干的都是违法的事,”她轻轻地摇着我的手,拍了拍我肩膀,“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再说。”

我们在学校围墙边的一棵大楠树下坐了下来。她轻轻地抚着忧心忡忡的我,说,没事的,如果有事一切都由我来担着。我望着黑暗,在心里愤愤地想道,你当然不怕了,你原就是个女阿飞。女阿飞。想到这个词,我开始心马意猿起来,又展开了自己的丰富联想。我想起了电影里的那些穿着旗袍,叨着烟卷,摇着手绢的老鸨,或者舞女。她们扭着的屁股是大大的,挺起的胸是圆鼓鼓的,摇摆的腰肢是细细的,那樱桃般的小嘴是红红的……我那年青蓬勃的身体,在那一刻间变得无比的惆怅。是的,那个年代的流行词惆怅是可以这么用的。我那膨胀的身体,如春天雨后的竹笋,节节拔高。我开始变得有些躁动不安,我顾左右而言他地扯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我说你还有没和那“四大金刚”来往呀?认识他们那种一吓就尿的男人,就倒了八辈子霉,你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呢?你们堂哥他们平常做什么的呀……我绕呀绕,转呀转,就是转不出自己的心魔。

踌躇许久之后,我壮着胆儿伸出手去,把她搂入怀里。她很自然乖巧地依偎着我,我思谋了老半天的举动,却是如此轻易得手。闻着她那淡淡的兰兰蛋白香波,我的思想飞在了半空之中。对了。兰兰蛋白香波可是当时最流行的洗发水,我们学生人人以拥有它而感到无限的光彩和荣耀,就如现代人卖肾求苹果,追求的就是时尚和虚荣的土豪感……我的思想总是容易打岔,我不可以再胡思乱想,我得乘胜追击,以免得节外生枝。

“我……可以吻你吗?”我的语音在打颤,我心跳异样猛烈,我忐忑不安,我害怕她拒绝,或者骂我也是臭不要脸。

她抬起头,微闭着眼睛,没有回答。我犹豫了一下,把笨拙的唇贴了上去。

燃烧吧,火鸟。如果你是一只火鸟,我一定是那火苗,把你燃烧,把你围绕,把你照耀,把你拥抱……然而,她不是火鸟,我也只是一根微弱的火柴。

除了吻她,那时候的我不知道还有下一步,就算晓得可以还有下一步,我也会觉得索然无味的。因为她的唇,并没有我想像的那样迷人和甘甜,反而有一股酸腐之气涌上。这样是对的。刚才我们一路疯跑,口干舌躁的容易引起胃酸反流。我想我肯定也好不到哪去。于是,就从口袋掏出一支烟,擦着火柴点了起来。我说你也来一口吗?她摇了摇头。我吐了一口烟圈,说,我只有这一支烟了,傍晚刚买的,我只剩一分钱了。她说是在街上那个瘸老头买的吧,以后别去那买这种散卖的土烟,味道辣而且还有毒。我支吾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原想说我也不想吸这种劣烟,可我连这种最劣等的烟整包都买不起,更别说其它了。我想如果我这么一说,那么她肯定会接下去说要不我明天送一包给你。这样一来,我就有为点便宜而误导她的嫌疑。我不能那以做,我父亲告诉我说做人最关键的就是要清清白白,干干净净。要送也要让她主动送,而不能误导她。

只可惜,那传说中的热吻,竟是这样的令我失望。我憧憬已久恋爱的味道,竟会是这样的寡淡无味。我不禁又开始惆怅起来了。我依靠在树杆上,看着自己构织的场景在一场场地退去,连个起码的礼貌性谢幕都没有。在这青春激荡的岁月里, 如果连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都没遇上,那将是一件令人遗憾终生的事。我仰望着夜空,诘问天公的不平。

她依偎在我的怀里,完全不明了我的惆怅。和我一样无声地仰望着夜空,似乎在共同搜寻着那颗闪离的行星。风起的时候,她说回吧。我默默地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折身就走。她终于发觉了我的不同寻常,追了上来,说,以后每个周日晚十点,我都在这个老地方等你。有强于无。权且先这样吧。

日子,像水车一样转呀转,转到了那年中考前夕。那夜,和往常一样,我说着班级里的趣事,她道着家里的琐事。不知不觉,夜又深了,风又起了。她说,回吧。天已经很晚了,星星月亮都回去睡觉了。

把她送到家,她站在院门外,回头冲我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说,以后你别主动来找我,这段时间你要好好备考,我等你中考金榜题名后再去找你。这话有点突兀。难道是我刚才冲撞了她?应该不会呀。她又笑了笑,说,别乱想了,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为了你好,只要你好我都会开心的。

就这样,我回到学校就加入了那些向中考冲刺的队伍。废寝忘食地学而不厌,头悬梁锥刺股地炳烛夜读。中考就要到了,过几天我就可以见到她了。当思念积累成想念的时候,那种迫切感就会像寺庙里的圣号,总会时不时地被某些善男信女诵读起来。就在那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晚自习,我在如念经的朗朗读书声中,瞥见了她的堂哥在教室的窗外向我招手。我不太肯定地眨了眨眼。不是幻觉,确实是她堂哥。

我刚走出教室,她堂哥便急匆匆地拉走我往外走,边走边说快跟我走,我堂妹有急事找你。急事?有什么急事?她堂哥毫不理会我的抵触,说了句你见到她就会知道后,就硬拽着我一路小跑起来。

会有什么事?该不会是她家里人要找我算帐吧?不可能。我又没怎样她。那,该不会是她生病了吧?要不摔成重伤,生命垂危了?呸,呸,呸。乌鸦嘴,不吉利的话说了都不算。

到了她堂哥家,她堂哥把我带进了一个满是臭脚丫味的小房间,说,你在我房间等一下,我去隔壁房子叫她。

不一会,她来了。她一见到我,眼睛一红,突然落下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来。我有些茫然,也有些感动。我想我那时的表情一定很傻,像个白痴。她反锁上房门后,紧紧地拥抱着我,说,好想你呀!我木讷地搂着她,压制着体内的荷尔蒙在上窜下跳,就是不让她知道我也很想她。我在和她赌气。怪她这么久都没给我一点音讯,怪她唐突地让堂哥去学校找我。她还是不明了我内心的惆怅,只顾着让自己的情感如瀑布般哗哗地流淌。她把我推到床边坐下,在我耳边低声说,今天我把我的全部都给你,你都拿去吧。我的眉头打成了结。她这唱的又是哪出?“我爸把我卖到闽南去了,明天就嫁过去……”“你不等我了?”我突然有了一丝伤感,那颗幼小的心灵第一次遭受到这样的创伤。虽然谈不上心如刀割,摧心剖肝和情凄意切,但也足够让人黯然神伤。“我嫂子今年要过门,我爸等着要用钱,就只好把我卖了。”她的话语没有忧伤,没有抱怨,更没有挣扎反抗的意思,似乎这一切都在情理与意料之中。她的泪已止,她边喃喃自语边把唇捂了上来。

这是一个甜蜜的吻。潮湿而润泽,还带着一股芬芳咸腥。我似沙漠里找到绿洲的游客,惊喜若狂。我一头扎进那片汪洋,就如跃进银河里的黑洞般的,立刻就失去了方向。就在我们快要燃成熊熊大火的时候,那个该死的理智叩开了我的心房,它大声地在我耳边喝道,不要沾污她,这样会害了她,更不能让你的孩子以后见面叫你叔叔。似醍醐灌顶的呼喝,如甘露入心。顿时间,高温退却,清凉随风而至。我连忙推开她,说,不,我不能伤害你。我说完连忙提起裤子,像个打败战的士兵仓皇地落荒而逃。

时间,是一场大雨。哗啦啦地下了一夜之后,冲刷了记忆的泥土,也卷走了岁月的尘埃。一不小心,三十个年头就这样随着滚滚的溪水汇入闽江。我,也从一个懵懂的少年,变成了市里某单位的一个小职员。待再得知她的消息时,她已经变成一个满腔闽南音的臃肿中年农妇了。小妹打来电话,说她看到乡卫生院职工表上和我一字之差的小妹名字,就问小妹是否认识我。当她得知我的近况后,就拿了药离开了。她没有问起我的电话,也没留下自己的电话。

小妹口中的她与我想像中的模样相吻合,我想当然地以为早婚的女人都是那个模样的。当然,就算她留下了联系方式,或者风韵犹存和雍容华贵,我也不会联系她。毕竟,我和她的故事,只是年轻时涉世未深的冲动。
“如果一个事物一个人,
让你觉得眼花缭乱,
那么大概率是错的、假的、低劣的。
最了不起的人和事,
都简洁而优雅,朴素到一剑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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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0-18 15:28:40 | 显示全部楼层
诗歌

2016-02-24

节后



母亲的炊烟

瘦了

瘦成一道老家弯弯的河

从屋前出发

不肯回头



母亲



我年少多事

母亲四处求神拜佛

跪下双膝

挺着脊梁

背影,如坐莲



我家住在别墅区



我家住在别墅区

北靠山  南临水

东头的花园隐牛羊

西边的空轩筑鸟窝

还有那一池游泳的花锦鲤



种几棵菜  养几盆花

捧一本书

坐在庭前看豪车来来往往

可是,可是

书读完了该去找谁借?


“如果一个事物一个人,
让你觉得眼花缭乱,
那么大概率是错的、假的、低劣的。
最了不起的人和事,
都简洁而优雅,朴素到一剑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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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精的爱情故事



朋友来我店里喝酒,带着一个美女,眼带桃花的那种。他介绍道:胡丽晶。狐狸精?朋友的口音加上我的故意。她咯咯地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向我敬酒。我说我从不喝酒。她凤眼一挑,说,卖酒不喝酒,卖个鬼酒?我不假思索回道,开鸡店的难道自己要做鸡?她愣了一下后,笑了起来,说,我喜欢你这性格。

她目前还没有正当职业,成天睡太阳玩月亮。我见她闲得慌,便叫她有空就来店里帮忙,不开工资只拿提成。她说不要提成,让我去进一两款酒给她专卖,她不管我的进价我不管她的售价。我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她欲把客户当猪宰当韭菜割。我不同意。像她这样宰猪割韭菜的,宰了一个是一个,割了一茬是一茬。往后,她宰完猪割完韭菜拍拍屁股走人,我还得靠这个小店糊口,往小的说,我会失去经营多年的老顾客,往大的说,丢了口碑和信誉后,别说生意做不起来,连人都做不了。现在男人多精明,个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小恩小惠小打小闹,他们打开钱包由你花,可你没让他吃到甜头,他们就会像苍蝇一样飞到另一堆屎去。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里,人们都奔着各自的利益而去,没有闲工夫浪费时间和精力。

我无意刻薄。我认识的那些个男人和女人,没几个是好东西。至于我,估计在别人的眼里也不是个好女人,成天在男人堆里泡着,不喝酒,但烟吸得凶。吸烟的女人在这个时代虽然也不是件稀罕事,但在所谓的那些好人眼里,好女人就应该相夫教子,上得了厅堂入得了厨房,不吸烟不喝酒无不良嗜好。活了这一大把年纪,离异后未再婚,我已经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了。我只做我自己,不出卖自己的灵魂,不做昧良心的事。不像某些女人就只是一只马桶,哪怕她们是黄金做的,其归根到底也只是一只马桶,一只被男人坐在屁股下的金马桶。

她毫不在意我的拒绝,她一甩前额的短刘海,说,那你腾个橱柜出来,我自己去弄些进口高度酒来卖,再帮你出一小部分房租。这,我没意见。我的店里不卖进口高度酒,大家知道的,市面上的这些酒,抓三瓶有两瓶半是假的。

当然,我也是有条件的,她的酒只能卖给她的朋友或指定要高度洋酒的过路客。

胡丽晶真的是个狐狸精,迷得男人跟着她的身后跑,他们各怀心思,在她的电话召引下,一拔接着一拔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笑嘻嘻地望着裙下的那些男人们,卖弄着她那无尽的妩媚风情。

很快的,我最讨厌的三伏天来了。三伏天的太阳,就像疯了的藏獒般的。它站在东方明珠塔上,鸟瞰着世间所有生物,逮住了,就紧紧地咬住不放。最后,还抡起巴掌,把大地的脸蛋搧得火辣火辣的疼。就算是黑夜来临,它的威力依然不减。

一天,华灯初上,门店冷清。发愣间,门外进来一位清爽的年青人,裹着一阵热风,像猫一样靠在吧台,软绵绵地说:“来一瓶飞天茅台。”

我刚要张口问他几位,胡丽晶从内屋包厢闪了出来。她一如既往地踩着碎步,扭动着腰肢,像个青楼里的老鸨般的黏了上来。

那年青人不太习惯她的肢体语言,皱了一下眉头,端起我刚递给他的水杯,小啜了一口柠檬水。

“帅哥,你要的酒我们这里可不便宜呀,要这个数哦,”她竖起三个手指朝他晃了晃,“你懂的!”

那年青人没接话茬,只是轻轻地拉开手包,取出手机,对着吧台的收款二维码扫了一下,说:“来两瓶,喝一瓶存一瓶。”

“一个人?”

“一个人。”

“真酷!”她咧着嘴儿笑,把身子半靠在巴台上,瞄了一眼他手上的腕表,“帅哥,第一次见,哪发财呀。”

那青年人扯了一下嘴角,依然冰冷如柜式空调吐出的冷气。

她又贴近了些,朝他抛了个媚眼,嗲嗲道:“帅哥,冷酷是个的季节最受欢迎的表情,千万别因此跌入花海起不来哦。”

那青年人依然面无表情地望了她一眼,从口袋掏出一包金色包装的“金专”香烟,打开烟盒向她示意了一下。她毫不客气地抽出两支,一支递给我一支夹在手上。

“帅哥,您好像不太会吸烟哦……”她接过我递给她的打火机帮他点上火,微笑地望着他,“你拿烟的姿势出卖了你。”

他愣了一下,生硬地扬了扬嘴角,算是承认了。

“您有点紧张,”她完全无视他的冷漠,夸张地上扬着嘴角笑着,“您是想用递烟来掩饰紧张,用严肃来伪装自己的内心世界,您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撩汉子,我就服她,她就用这简单的几句开场白,吸引了男人的注意力,也提升了男人顺着她话题继续聊下去的兴趣。

不料,这次好像不起作用,那青年人把眼睛停在她的脸上,继续面无表情是望着她,直至望得她的微笑快变成石雕时,才冷冷地丢出一句话:“你这是在泡我吗?”

“哈,”她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笑话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本姑娘属方便面的,只等别人来泡……”

“你结婚了?”

“没呀!”她瞪起了眼睛,“我看起来很老吗?”

“不是说到处都是快餐店,男人出外不必自带方便面吗?”

“得了吧,您,”她又暧昧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看您那脑袋歪成那样,准是杀手,”她用拇指和食指比成手枪状,俏皮地指着他的脑袋,“爱情杀手。”

他们的打情骂俏与我无关。我开了酒,取了冰块,给他倒上一小杯递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我递给他的酒杯,摇了摇头,说,给我来个大扎杯。

我愣了一下,继而狐疑地给他取了个大扎杯。

他一古脑儿地把大半瓶酒倒了进去。一次能喝一瓶白酒的倒不稀奇,在店里的顾客中一捉一大把,但像他这么喝酒的,倒是首见。我正要问他是否要来点小食下酒时,她抢先道:“送您一个水果拼盘。”

他摇了摇头,从裤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朝她晃了晃,说:“我自带了,可以吧?”

她睁大着眼睛,愣了好一会儿后,才点了点头,抿着嘴说:“这个很可以。”

他端起酒杯,闻了闻酒香,再浅尝辄止地咪一下后,方张开嘴喝凉水般地一口灌下一大截。

“要我陪您喝一杯吗?”她黏近了些。

他没有答话,欠了下身,脱了她的黏糊,把手中的扎杯推给了她。

她耸了耸肩,无奈地笑了一下,让我倒一杯生啤给她。

“难得酒巴不卖假酒。”

“告诉您实情也无妨,我们店的白酒都不假。”

“你的意思除了白酒以外,其它都是假的?”

“你觉得本姑奶奶也是假的吗?”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抽了抽鼻子,说:“没有闻到硅胶的味道。”

她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嗔怒道:“你太坏了!”

我没有再听他们贫下去,我被一个朋友叫到包厢陪酒去了。当然,我依然不喝酒,一如既往地喝着我的铁观音茶。

“不和您贫了,我要去和别的客人打个招呼,一会再过来陪您,”她见我回到吧台,抬起头,附在他的耳旁轻声道,“别跑掉哦。”

“别,”他举了下手,“你忙你的,我喝我的,我喝完时你不来就走。”

她朝他抛了个媚眼,风情万种道:“如果您舍得,我只好忍痛。”

他对她的离去,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跟着她的身影移动一寸,就像是溪里的鹅卵石,对成天在身边游过的鱼儿,毫不在意。他把眼睛沉入杯底,不动声色地独酌着,任凭身边人来人往,似乎在想一些心事,又似乎想用酒精把自己的百般聊赖扑灭。

这个怪异的青年人,他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对我的职业式搭讪爱理不理的,只是紧一口慢一口地喝酒。待酒瓶倒不出酒时,他整了一下衣领,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酒巴,似乎,刚才他和她的约定不过是他一个平常的风尘玩笑。

他刚离开不久,她便妖魅般地出现在我的面前,问:“他醉了没?”

我明知故问道:“哪个他?”

“刚刚,吧台那个二百五。”

我摇了摇头。

“他没和你说些什么吗?”

我朝她翻了个白眼,道:“早哪去了?像鬼一样,现在来问我。”

“这个人真怪,”她不理会我对她的抢白,有些失魂落魄般地在吧台前坐下,“姐姐,给我来杯威士忌。”

“威士忌个鬼,啤酒要不要?”

她的酒量虽好,但天天这么醉着对身体也不好,我再不关心她就没人关心她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范思哲衬衫,欧米茄手表,爱玛仕皮带,出手阔绰,肯定不是政府官员,他应该是个土豪,可他又那么年轻……”

她自言自语地呷着啤酒。

“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呀?这种男人见多了,全部家当都装在自己的行头上。”

“不应该呀,不可能呀,你看他那谈吐,温文尔雅的,不像是个吹牛的大炮。”

我吹了一下鼻子,轻哼了一下,故意气她道:“哟哟哟,还温文尔雅,说不定还真是个鸭子。”

“哎,有可能哦,”她不气反笑,“姑奶奶我还没试过鸭子呢。”

“赶紧,存酒单上有他的电话,打过去!”我找出存酒单,丢给她。

就在此时,她的手机叮咚地响了一声。这是她的手机短信指示音。她拿起手机瞄了一眼后,立即双手捧着手机,认真地看起短信来。我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没看清短信是什么内容。

“咦,他怎么知道我手机号?”

我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你给他我的名片了?”

我摇了摇头。

“是你告诉他我的手机号?”

我朝她翻了个白眼。

“奇怪……”她低头看着短信,“他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我懒得理她,撇下她的自言自语,去招呼客人。

“姐姐,”她追了上来,把我拉到门边,“你说他会不会有备而来的?”

“花痴。”

她晚上的表现太反常了。她和我一样,是个被男人伤过的女人,与我相比,她除了没有离婚史,其它的事情她经历的不比我少。她还会相信爱情?还有一见钟情的冲动和激情?我很纳闷。如果让我相信一个男人,或者爱情,我更宁愿相信一头猪。

夜已深,人渐稀灯渐灭,她开始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她时不时地掏出手机望一眼,一眼一眼,差点把手机的电量看成时钟的零时刻度。我忍住心里的窃笑,不去点破她,任由她像只企鹅一样在我面前摇来晃去。最后,见她已经快熬成一块肉渣时,我才开口劝她:“别等了,回去洗洗睡了。”

“他会来接我的……”

我的嘴儿笑开了莲花,笑她天真,笑她幼稚。然而,我的嘴还没合拢上来,店内外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像风一样的出现了。

她一见到他,如昙花般地在夜里绽放开来,和我挥了挥手,像只猫一样地窜进他的怀里,拉着他消失在夜里。



看来,她这次和他是来真的了。她那双眼里流淌的是沙漠之火,似乎,她已经把过去的自己燃成灰烬,而她的新生命正有如春天里雨后的嫩芽正在生长。

爱情对我而言是个奢侈品,我对她这个从吧台捡来的爱情表示担心。我之前说过,她的过去比我好不到哪去。她和一个男人在西北的一座山城同居了三年,生了一个女孩。那男人想再要个男孩,她不愿意再生孩子。然后,那男人就去找了一个愿意给他生男孩的女人了。如果只是这样,她丢下女儿拍拍屁股净身出户,也不是多大的事,大不了一切从头再来。让她痛的是,那男人找的女人是她的闺蜜,一个从小一起长的闺蜜。让她更痛的是,之前她还替这个男人担保借了很多钱。她不仅被白白玩弄了三年,还背上一身债,上了征信黑名单成了“老赖”。

我担心她会被她过去同样的伤害击中。同一个创口遭受两次重击,一般人可是承受不住的。一个常在酒吧游荡,挥金如土的男人肯定不一般,正如她所说的,他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和他玩玩弄点钱来花倒就罢了,但和他谈感情,那可就是件与虎谋皮的事了。可是,我每每提起,她就回我一句话:“姐姐,我知道啦,你不用担心。”

那个青年人叫白诺,其余不详,她没说我也没问。我和她说你还是悠着点,他的名字一看就像是个假名,再看他那幅模样,整日油头粉面的像个小白脸一样打扮得清清楚楚的,看上去就是整一个空口说胡话,不讲信用没责任的男人,到时你免得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姐,你知道的,他是一个大方的人,他从来没再我面前从未提过钱字,”她亲热地搂着我的肩膀,“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是骗子,也是骗不到我的,你知道,我没钱,刚洗白了自己的黑户。”

“这样就好,”我搂住她的腰,轻拍了几下,“我保留意见,反正,我觉得他那顾作深沉的外表隐藏着一棵轻浮的心。”

“他就那个样子,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其实内心还是很传统的。”

我瘪了一下嘴,不置可否。

“真的,”她拍了一下我肩膀,“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吻过我呢。”

“咦?”

“真的,有一个晚上,他送我回家,我们都醉了,”她的眼睛流露出一丝甜蜜和一丝遗憾,“他硬是在沙发上坐了一个晚上,没碰我一下。”

“上了你是禽兽,”我开她的玩笑,“不上你是禽兽不如,放着一个大美女在床上数豆子。”

“你才数豆子呢。”

她追着要打我,我笑着跑开了。

数豆子是我们俩的秘密。有一回,我们闲得无聊,便聊起性事,她说她忍不住寂寞的时候就把自己灌得烂醉,我说古有寡妇数铜钱我就数豆子。

这个传统的白诺先生,隔三差五就来店里坐,依然一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不过,他除了不爱搭理人,其它倒也不让人讨厌的,除了挥金如土的消费外,每回都会带上一些进口零食,或者名贵香烟茶叶等物品让我们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他来了,她便盛开成一朵骄阳下的太阳花。他没来,她便蔫成一片秋天的落叶。我看在眼里,担忧在心里。可她还是不当一回事,说自己第一次被那个人渣骗去的时候,是因为自己太年轻太傻,以为第一次给了那个人渣以后,就得不离不弃。

她总是称她之前那个同居关系的男友为人渣。

“人们都说男人有处女情结,其实我们女人的处女情结更甚,”她轻蹙着眉头,望着梧桐树上的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脸上挂着满满的忧伤,“难道他嫌弃我不是处女?”

“都什么年代了?”

“难道嫌我不够漂亮?”

“你无可挑剔,你那十几个男朋友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看她那副深陷而不可自拔的样子,故意再开她玩笑,“他极可能坏掉不能用的。”

“不,”她没把我的玩笑当成玩笑,很认真地摆摆手,“那次我抱着他的时候,明显地感觉到了他的生理反应。”

“难道这个世上还真有不吃鱼的猫?”我耸了耸肩,“你肯定有什么让他感到害怕了。”

“没有呀!我又不会吃了他,我喜欢的是他的人又不是他的钱。”

“关键是他知道你的心思吗?”

“他应该会懂的,他那么聪明,”她双手托腮,眼神更加飘渺了,“你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令人着迷,深邃刚毅的眼神让我在梦里都在颤抖……”

“你这个发情的小母狗,”我丢了一支烟给她,她摆了摆手递回给我,“你不会霸王硬上弓呀?”

“得有那个机会呀!”

“要不晚上叫上几个姐妹把他灌醉?”

“他戒酒了,你没发现他最近来店都没喝酒?”我摇了摇头,她把眼睛丢向了天花板,“再说了,强扭的瓜不甜,我要的是他的心。”

“嘁,”我点上香烟,猛吸了一口朝她的脸上喷去,“还要人家的心?自己的魂都没了。”

“姐姐,我要怎么办呀?你教教我。”

“我教你?”我朝天花板吐了一个烟圈,“我如果懂得教你,老娘还要一个人躺在床上数豆子吗?”

她“朴哧”一声笑了,说:“你数豆子的时候帮我想一想嘛。”

她说得正经,我却不以为然。她肯定没跟我说实话。都什么年代了,他们还有心情玩纯爱情?可后来想一想,她也没必要骗我。我和她,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个白诺到底何许人?他那不合常理的行为举止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为了她,以及自己的疑惑,我决定查出他的底细,把他隐藏起来的秘密给挖出来。

说到我的疑惑,大家可能会感到不解。他关我什么事?我又何来疑惑?大家不知道,我的疑惑其实是担忧,我担心他是同行来挖她的。自她和我合作后,我的小店在这条酒吧街里热得像一团火,直烧得同行老板们眼睛都冒出火花来。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商场如同战场,我得尽一切之可能,把该想的和不该想的都想到,把该防的和不该防的都防到。只有把所有尽可能出现的漏洞全部堵上,才免得日后做那无济于事的亡羊补牢。

也许,是这个城市太大,或者,是我的能力太小。我发动了我的所有资源,想要查出他是何方神圣。但,他的底细就像他的微信,留在人们眼前的都是空白一片。他就像是突然从这个城市里的一个石头缝里冒出来的,然后,像风一样地刮到我们面前。

虽然没查出他的底细,但至少说明一点,他不是我的同行。既然不是我的同行,没威胁到我的生意,并且看上去也不像会伤害她的样子,我就放下了所有的戒备心理。也许,正如我前夫所说的一样,我悬疑剧看多了,疑神疑鬼的想太多。

好吧。那我就不多想了,换一种眼光去看这位白诺先生。他的样子确实能让女人迷倒,刚毅的表情,坚定的目光,一丝不苟的着装,很像个有修养的成功人士。我这么一说,她就打断我的,说,不是像,而是原就是位很有修养的成功人士。我说好吧,那你就加把劲钓上这个金龟婿。我这么一说,把她心头上的乌云吹到了眉间。她蹙着眉,找我要了一支烟,燃着,叹了一口气,说:“他已经好三天没联系我了。”

她这么一说,我才记起他这几天没来店里“报道”了。我拿过烟灰缸弹了一下烟灰,说:“你不会给他电话呀?”

“我不敢……”

“嘁,有什么不敢的?他又不是神,”我把烟叨在嘴上,拿起手机,“我给他打。”

“别,”她用手压住我的手机,“那天我跟他说了我的过去。”

“你傻呀,”我摊了一下手,“这下没戏了。”

“嗯,”她眼眶一红,低下头去,“可是我不能骗他呀。”

我从桌上抽了一张抽纸给她,说:“要说也要等合适的时间再说呀。”

“我忍不住了,”她的眼泪下来了,“我真的很在乎他的。”

“我知道你是真的在乎他,”我再递给她一张纸,“他什么反应?”

“他说每个人都会有过去,每个年轻的过去都是血和泪。”

我耸了耸肩,说:“他几个意思呀?”

“我也不懂呀,”她开始抽泣了起来,“他会不会从此不再理我了?”

“不理就不理,”我原本想说你那么多男人也不缺他一个,但想了想她最近好像挺专一的,便换了另一词,“这个年头,天上飞的遇不着,地上跑的男人多了去。”

“给他微信留言也没回,”她突然绷起表情,“该不会出车祸……”

她还没说完就赶紧边抹泪边呸了几口,说自己是乌鸦嘴。

“不会啦,”我安慰她,“别胡思乱想了,说不定他今晚就过来了。”

然而,却没有,从那以后,他失踪了。或者说,他又像风一样的刮走了。他在我们面前消失了,他把我们屏蔽了。前些时间电话提示关机,过不久后便停机了。她和我一样,除了知道他的手机号码外,其余一概不知。

“你傻呀?”我忍不住骂她,“那么在乎他,你连他的老巢在哪都不懂?”

“我问过了呀,他说他是广东人。”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加大了分贝,“他在上海住哪呀?做什么的呀?”

“我不知道,”她的眼眶红了,“他肯定是因为我的过去而不理我了。”

“如果真是这样,拉倒吧,这种男人,就让他能滚多远就滚多远去。”

“可是我爱他呀。”

“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别像个小女孩一样好不好?”我看不懂她是真情流露还是做作矫情,“想忘记一个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重新再找一个男人。”

“姐,你不知道……”她捂着心口,“我把整颗心都给了他了。”

“幼稚。”

“我要去找他。”

“找你个鬼呀,你上哪找去?”

“我会找到他的。”

我在心里哂笑了一下。我早就查过他的手机号码信息,他用的是别人的身份证。然而,她却真的查到了他的真正身份信息。她和我一样,也是先查他的手机号码信息,见到不是他的照片后,又想起一次他请她宵夜时用过信用卡,便通过非正常渠道查到了他的银行信用卡号,然后再查到了他真正的身份证信息。

果然,白诺是他的假名,他的真名叫荚天夏,家庭住址在广东某地。

第二天,她马不停蹄地飞往了广东,可没几天,她又飞了回来。我问她找到他没?她摇了摇头,说:“姐,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店里的那些酒你折现给我好吗?我急用钱。”

“什么情况?你说清楚呀,别让我急。”

“没,有点私事急用钱,”她躲闪着眼神,“折低一点也可以。”

“折什么折?你要钱开口就是了,”我真有些着急了,板过她的身子,“跟姐说,到底什么情况?”

她叹了一口气,说:“以后再告诉你吧。”

“酒先放店里吧,我等你回来!”她的嘴就是一把大铁锁,如果她不愿意说,怎么撬也撬不开的,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密码是我生日倒过来的数字。”

她收好我的银行卡,轻轻地拥抱了我一下,说:“感谢有你。”

她走后不久,店前的福州路开始修路,店里的生意便一落千丈。一日闲得无聊,拿着手机瞎玩,玩着玩着觉得荚天夏这姓好生奇怪,便搜索了一下他的名字。不想,我却搜出一身冷汗来。

我早就和她说了,我的眼睛是很毒的,看人一看一个准,可她偏不听我的。荚天夏何许人?一个忘恩负义的陈世美。他凭着自己的身段和脸蛋,赢得了广州市某领导千金的青睐,成了乘龙快婿。婚后,他依着身后的这棵大树,混成了广东模特一哥。然后,他在功成名就之时,和陈世美一样忘恩负义、抛妻弃子。如此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他最后的结局必然是自取灭亡。如今,他在广东混不下去就跑到上海来,骗不到千金小姐就骗民众良家妇女。

我很懊恼。可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认清了他的丑恶嘴脸也于事无补,我只能替胡丽晶感到不值,也自认倒霉,我给她的那张银行卡数字不太短。

我得赶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免得她被骗光了还帮他数钱。可是,她电话却关机了。给她微信留言,没回。我急得在原地跳脚。我不停地打她的电话,不停地在微信给她留言。但,半个月过去了,依然是手机关机,微信不回。我一气之下,去银行挂失冻结了那张我给她的银行卡,同时,也把她存在店里的高度洋酒收拾了一下,编了一个理由让她的一个好友取走,决定从此和她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她被骗诚可怜,但她如此不仁也就别怪我不义了。



福州路像个得了绝症的病人,敲敲打打修修补补了几个月还没修好。店里的生意拉着我往深渊里掉。无奈下,只好盘了店灰溜溜地滚回老家过春节。春节后,我又回到了上海,跑到一家地产公司去卖房子。我相信,只要我努力工作,不出两年,我便能在福州路东山再起。不是我犟,不是我不撞南墙不回头,而是我喜欢清酒吧的味道。在一家清酒吧做庄,看各色人群来往,悟人生因缘,掌一杯清茶,望酒中红男绿女,不为世间五色所惑,不被人生百味所迷,持有一股超然于尘世的飘然感。

卖房子是个苦力活,起早贪黑的。运气好的话,一天可以成效一套出租房,一周成交一套二手房,运气不好,那就只能拿底薪喝西北风。

自酒吧倒闭之后,我的运气一直不太好。眼看着,这个月就要喝西北风了。没办法。只能抱着电脑查找网络上的客户资源,硬着头皮不停地打电话。这是个死办法,也是个最有效的办法,惟有不停地去获取客户源,才能得到会成交的客户。有些事去做了,也许不一定有收获,但没去做,肯定不会有收获的。

终于,逮住了一位有点意向的客户。我们正在沟通的时候,有一个电话抢了进来,因为和那个客户还未沟通完,我便按了那个电话的拒接键,准备一会儿回过去。可是,这个电话像赶火葬场般的,不停地强行插队进来。我只好和那意向客户另约了时间,接起了那个电话。

“姐,你在哪里?我回来了。”

对方的声音有点遥远,有点陌生,我想她不是打错电话便是电话骗子,便立即挂了电话,追刚才那个意向客户的电话去了。在我和那客户接着通话时,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我开了手机免提,打开了那条短信。

“姐,我是胡丽晶,要去哪找你?急!”

原来是她。说实话,我已经把她从记忆中抹失了,也早删了她的电话和微信。我和她已经两清了,她找我干嘛?急个鬼!我想都没想,立即把这个电话拉进了黑名单。有些人你认识一次就够了,认识两次,那就别了吧,姐还没那个闲情逸致。

她很快就晓得我把她拉黑了,又换了个手机号给我发来了短信:“姐,有些误会我一定得当面向你解释清楚,否则,我一辈子都无法安心。”

得饶人处且饶人。她都这么说了,那就给她个机会解释一下误会吧。

我回了电话,她约了时间和地点一起见面。

第二天下午,我应约来到了南京路的相约咖啡馆。我故意迟到了二十分钟,如果她没等我,那最好,我也懒得见她。

她没有爽约,坐在面对着门口的那张桌子等我,见我走进店内,她站了起来,像以前一样张开了双臂,想要拥抱我。我侧了一下身,滑了过去,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她尴尬地笑了笑,也跟着坐了下来,说:“谢谢你能来。”

她的脸色有点苍白有点憔悴,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她帮我叫了一杯拿铁,然后低下头说:“荚天夏走了。”

那个骗子骗完你不走才怪。我在心里想。

“你给我的那张银行卡我丢了,你去补办一张,我没动里面的钱。”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下。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骗子搭档比翼飞。早就知道我挂失冻结了那张银行卡取不出钱,现在却在这里装清纯。

我用勺子搅着咖啡,等着她继续表演下去。

“荚天夏去世了。”

我心里一颤,抬头望着她的眼睛。以我对她的了解,如果她在撒谎,一定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她回以我凝视。

我相信了她,轻声问:“什么情况?”

“他得了前列腺癌,晚期,在我们认识他之前。”

她的眼眶红了。我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给她,她接了过去,抹了起来,抹着抹着,抹出了一汪泉水。

门外的阳光和煦,室内的灯光温暖,杯中的咖啡却逐渐冷去。

“他第一次来我们店,原想灌醉自己后去跳黄浦江,他说后来不知为何,却鬼使神差地走了回来,他说也许是我的性格像他初恋女友,让他断了轻生的念头,”她摇了摇头,“后来,他的病情加重了,他就决定离开我,去另外一个城市的医院治疗,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痛苦的样子,一如他不想让他的前妻看到他的痛苦。他离婚,并不是外界所描述的那样,他没有忘恩负义,没有过河拆桥。”

“他决定和前妻离婚,是因为看到了李婷的故事,他学李婷那样决定的,”她望了我一眼,“你知道李婷的事情吧。”

我点了点头。李婷是演员张子健的妻子,他们在2005年离婚了。后来,张子健才得知原来是李婷因为患上了癌症,所以才选择和他离婚。李婷为了不让丈夫和女儿看到自己痛苦的样子,连家人都没有告诉,自己一人支撑着,忍受着痛苦,直到生命垂危的时候,才不得已告知。

“我第一次到广州的时候,他家人已经得知他生病了,大家正在死命找他,他们听我说他在上海,就过来找他,但,找了几天都没找到,”她抽了一张纸巾,吹了一下鼻涕,“后来,我和他的家人便分开来找,我去天津,他们去北京。”

“我到天津的第二天,不幸遭遇到飞车抢劫,我的包包和手机都被抢了,我也被推倒在地,后脑勺着地,中度脑震荡,”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出院后想联系你,让你挂失给我的那张银行卡,但,我没记住你的手机号码,我想用微信联系你,重新加你,你一直都没让我通过,这次回来,找了朋友才要到了你的手机号码。”

我的脸红了一下,暗地里怪起自己来。

“他的家人在北京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找到了他,”她的眼睛又红了起来,“等我和我母亲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失去意识了,只留下一封遗书给我……”

“我想让他吃醋,故意和别人调情,他摔门而去,我想他会离开,但他没有;我想让他开口和我多说几句话,故意在他面前装作没有智商,我以为他会骂我,但他没有;我想给予我的所有,为他所容,为他改变自己,只要他病愈,但他没有……”

胡丽晶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被一只蚊子飞过的声音盖住。门外,华灯初上,灯光上面的苍穹,没有声音,没有表情。
“如果一个事物一个人,
让你觉得眼花缭乱,
那么大概率是错的、假的、低劣的。
最了不起的人和事,
都简洁而优雅,朴素到一剑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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